洗漱间的水声停了。
希尔用温水洗了脸，冰凉的水珠暂时驱散了眼眶的酸涩，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莫名的空落。
他对着镜中苍白的小脸发了会儿呆，银灰色的眼眸有些失神地看着颈后那个似乎没什么变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的印记，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
不疼了。
但那种温暖的、持续的脉动，确实消失了。
像心脏突然少跳了一拍，留下一种古怪的、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他换上艾莉丝为他准备的干净睡袍——浅金色的丝质面料，触感柔软冰凉，带着淡淡的、属于艾莉丝的月桂花与旧书气息，很清爽，却…很陌生。
不是莉亚姐姐身上那种温暖的、令人眷恋的阳光青草香。
也不是薇薇拉姐姐那种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冰雪气息。
更不是薇奥莱特姐姐那种甜腻的、混合着点心的月桂花香。
是一种…冷静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洁净味道。
希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从这气息中找到一丝熟悉或安心，可灵魂深处那片寂静的空白，让任何气息都显得…隔了一层。
他推开洗漱间的门，走了出去。
艾莉丝已经坐在了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羽毛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的夜色，似乎在思考什么。
听到声响，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希尔身上。
“洗好了？”
“嗯。” 希尔小声应道，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挪到床边，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张宽大、铺着深蓝色丝绒床单的床。
“上去休息吧。” 艾莉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件。
“我就在这边，不用怕。”
希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将自己缩了进去。
床很软，被子也带着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艾莉丝身上那种月桂花香。
可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身体僵硬地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壁炉火光倒影，不敢乱动，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艾莉丝偶尔翻动文件、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希尔却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破碎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
训练场上薇薇拉冰冷的亲吻和烙印…
书房里薇奥莱特带着惩罚的捏脸和质问…
餐桌上艾莉丝冷酷的判决和安排…
还有刚才…莉亚姐姐最后那个绝望的拥抱，和额头上冰凉的吻…
以及灵魂深处，那消失的、温热的脉动…
混乱，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推来推去、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助。
眼泪，又不争气地悄悄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畔。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将脸微微侧向墙壁的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
然而，细微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
书桌后的艾莉丝，翻动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床上那个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影。
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羽毛笔，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更温暖一些。
然后，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动作有些生硬，似乎不太习惯做这样的事。
“怎么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固有的、平静的语调。
“睡不着？还是…哪里不舒服？”
希尔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用力摇头。
“没…没有…我…我这就睡…”
他说着，紧紧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可颤抖的肩膀，和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却出卖了他。
艾莉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苍白的小脸上未干的泪痕，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那双即使紧闭也依旧在流泪的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无奈？是烦躁？还是…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无措？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眼泪，尤其是…孩子的眼泪。
但眼前的少年，似乎总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害怕了会哭，委屈了会哭，被凶了会哭，被惩罚了会哭，被…“抛弃”了，也会哭。
像一块过于柔软、过于脆弱、却又美丽得惊人的水晶，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甚至碎裂。
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护在手里，却又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既护住他，又不伤到他。
“是因为…灵魂烙印被剥离，觉得不习惯吗？”
她尝试着，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询问。
“印记的基础连接还在，只是削弱了那些不必要的、过于强烈的部分。对你自身不会有实质伤害，过几天就会适应了。”
希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不知道…” 他小声哽咽着，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说。
“就是…心里空空的…慌慌的…”
“以前…莉亚姐姐在的时候…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能感觉到…暖暖的…一跳一跳的…好像…好像莉亚姐姐一直在…”
“现在…没有了…”
“我…我好怕…”
“怕…怕莉亚姐姐…真的不要我了…”
“怕…怕以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像…像在娜斯卡兰家的时候…谁也找不到…谁也不在乎…”
他说着，终于控制不住，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终于崩溃。
艾莉丝沉默地听着他的哭诉，看着他因为恐惧和不安而颤抖的单薄脊背。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果然…还是因为烙印的连接。】
【那个疯子…用这种方式把他绑得这么深…】
但看着希尔这副全然崩溃、充满被遗弃恐惧的模样，那些关于“独立”、“安全”、“正常”的理性说辞，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一个在封闭、扭曲环境里长大，极度缺乏安全感，又刚刚经历了剧烈情绪冲击的孩子来说…
“适应”和“道理”，或许比“连接”本身，更加残忍。
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缓缓伸出手。
带着一丝生疏和犹豫，轻轻落在希尔柔软的发顶。
然后，像抚摸受惊的小动物般，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梳理着他银色的、被泪水浸湿的额发。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她周身冰冷气息格格不入的、笨拙的温柔。
“不会只剩下你一个人的。”
她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
“我在这里。”
“明天，薇奥莱特也会和你一起去学院。”
“虽然她的方式…可能不讨人喜欢，但她会保护你。”
“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的动作微微停顿。
“莉亚…她还是你的同族姐姐。基础的生命链接还在，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时刻影响你了。”
“她…不会不要你的。”
“至少，在她心里，你…很重要。”
希尔在她轻柔的、生疏的抚摸和低沉平静的话语中，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从枕头边缘露出来，湿漉漉的，带着泪光和一丝茫然的期待，望向坐在床边的艾莉丝。
“真…真的吗？”
“艾莉丝姐姐…不会…也不会丢下我吗？”
他的眼神，是全然的依赖和乞求，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艾莉丝对上他那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别开视线，重新看向炉火。
“至少在你…在学院期间，我会负责你的安全。”
“至于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指尖，却无意识地，又轻轻梳理了一下希尔柔软的发丝。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希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感受着头顶那轻柔却真实的触碰，和话语中那模糊却坚定的承诺…
心中那股翻腾的恐慌和空落，似乎被这笨拙的温柔，稍稍抚平了一些。
他重新躺好，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艾莉丝的侧影。
仿佛这样看着，就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