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镇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摆着各色摊子，叫卖声混着烤面包的香气飘进车厢。
薇薇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把帘子放下。
到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
希尔还裹在那件宽大的外袍里，只露出一颗银白色的小脑袋，脸颊被晨风吹得泛着薄红。
外袍的下摆太长，垂下去盖不住他的小腿，一双光溜溜的脚从袍角底下露了出来，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踩在薇薇拉的靴子边上取暖。
冷吗？
薇薇拉伸手，把袍角往下拉了拉，试图把那双露在外面的脚也裹进去。
希尔缩了缩脚趾，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不冷……就是脚有点凉……
那就别乱动。
薇薇拉说着，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要下车。
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哟，还抱着呢。
薇奥莱特靠在车厢另一侧的软垫上，双手抱臂，眼睛斜斜地瞥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希尔又不是不会走路，你一路抱到镇上，连下车都不肯撒手。
薇薇拉，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就喜欢把人抱在怀里，谁走过来看一眼，你都要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的。
薇薇拉的脚步骤然一顿，耳根地红了。
谁有特殊癖好！
她猛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恼意，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拔高了几分。
他身上没穿衣服，只裹着我的袍子，不抱着他，你让他光着脚走在青石板上？
那怎么了，他不就是喜欢光着脚跑吗？你可以牵着他慢慢走啊。
薇奥莱特慢悠悠地从车厢里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仰着小脸看她，眼眸里的笑意更深。
牵着手，一样能走。
可你偏要抱，还抱得这么紧，两只手跟铁箍似的，生怕他跑了。
哼，我看你就是喜欢占便宜，还非要找个他没衣服穿的理由。
薇薇拉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抱着希尔的手臂却一点没松。
你闭嘴，再说话我把你扔回马车上去。
哎呀，恼羞成怒了。
薇奥莱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小的身形蹦到他们面前，伸出手想要戳一戳希尔露在袍子外的小腿。
希尔，你看看她，抱得你骨头都不——
薇薇拉侧身一躲，抱着希尔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让薇奥莱特的手指落了个空。
我说了，今天是我的时间。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骑士长特有的压迫感。
你离他三步以外，不然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回使馆。
薇奥莱特撇了撇嘴，把手收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
霸道……明明就是自己想抱，还找借口……
希尔裹在薇薇拉怀里，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脑袋晕乎乎的。
他悄悄动了动脚趾，那双光着的脚在薇薇拉臂弯外晃了晃，脚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背。
薇薇拉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里的冷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脚心。
别乱动，等会儿给你买鞋。
希尔的脚趾猛地蜷紧，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把脸往她胸口更深地埋了埋。
（别、别挠那里……好痒……）
他在心里小声抗议，却没敢真的把脚抽回来。
……
镇子不大，主街走两步就到了头。
薇薇拉抱着希尔，薇奥莱特跟在旁边，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进了一家挂着布幌的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衣裳，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串珠子，听到门响，连忙抬起头。
哎呀，客官买衣裳？
她的目光先落在薇薇拉身上，又落在薇奥莱特身上，最后，落在了薇薇拉怀里那个裹着袍子、只露出一颗银白色脑袋的身影上。
老板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喂——
她放下手里的珠子，站起身，围着薇薇拉转了半圈，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希尔露在外面的那张脸。
这位小姐长得可真俊啊！
希尔：
薇薇拉：
薇奥莱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小姐？
薇薇拉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火气。
老板娘，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小姐。
不是小姐？
老板娘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掀希尔袍子的领口，被薇薇拉一个侧身躲开了。
老板娘不死心，围着希尔又看了一圈，越看越笃定，一拍大腿。
不可能！你看这脸蛋，白得跟瓷娃娃似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头发银白，还有这身段，柔柔弱弱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目光顺着希尔露在袍子外的小腿往下滑，落在了那双光溜溜、脚趾还在微微蜷动的脚上。
还有这脚！又小又白，脚趾头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大户人家小姐！
这哪里是少爷，分明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姐嘛！
希尔的脸地红透了，整个人往薇薇拉怀里缩，声音又软又急，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我是男的……
他小声辩解，声音软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落在老板娘耳朵里，却更像是在撒娇。
老板娘被他这声音萌得心都化了，伸手就想捏他的脸。
哎呀，还害羞呢，声音这么软，不是小姐是什么——
薇薇拉一把拍掉老板娘的手，抱着希尔又退了一步，银灰色的眼眸里已经结了冰。
我说了，他是男的。
拿一套最小的男装，再拿一双软底鞋，要最软的，别磨脚。
老板娘撇了撇嘴，一脸惋惜地转身去翻柜子，嘴里还叨叨个不停。
真是的，这么俊的人儿，穿男装多可惜……
要是穿上裙子，戴上发带，往那儿一站，多少人排队来看哦……
她一边叨叨，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浅蓝色的男装，和一双黑色的小软鞋，递了过来。
薇薇拉接过来，低头看向怀里的希尔。
希尔裹在袍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还带着刚才被误会的不知所措，脸颊红扑扑的。
薇薇拉的喉结动了动，眼眸暗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老板娘，有试衣的屏风吗？
有有有，里屋那边。
老板娘指了指铺子最里面一块布帘。
薇薇拉抱着希尔走了进去，将他放在屏风后面的小凳子上，自己蹲下身，把那件外袍从他身上解了下来。
希尔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件浅蓝色的男装往身上套，动作笨拙得可爱。
薇薇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伸手帮他系好衣带，又拿起那双软鞋，握住他一只光溜溜的脚，小心地套了进去。
脚抬起来。
希尔乖乖抬起脚，任由她把鞋穿在了那双光脚上。
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暖融融的，希尔舒服地喟叹一声，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暖和……
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薇薇拉看着他那双终于不用再受冻的脚，眼眸里的冰一点点化开，伸手捏了捏他的脚尖。
以后不许光脚乱跑了，听见没有。
希尔红着脸点了点头，脚趾却又忍不住在鞋里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在心里想着，没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