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青石板路上洒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薇薇拉抱着希尔，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希尔裹在那件浅蓝色的新衣里，脚上是软底小鞋，双手却还下意识地勾着薇薇拉的脖子，整个人赖在她怀里，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脚不疼了，放我下来走吧。
希尔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糯。
不要。
薇薇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他往胸口按了按。
地上凉，你鞋底再软也凉。
抱着就行，别乱动。
希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再挣扎。
后面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有些人啊，明明是自己舍不得撒手，偏要说是地上凉。
薇奥莱特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近乎银白色的浅金色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银白色的眼眸里满是揶揄。
薇薇拉，你这特殊癖好，可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闭嘴！
薇薇拉猛地转过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恼意。
再胡说，我就把你塞进马车的草料堆里。
哎呀，恼羞成怒了。
薇奥莱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小的身形却丝毫不怕，反而凑近了两步，冲着希尔眨了眨眼。
希尔，你看她，抱得你骨头都要散架了，还不肯放。
希尔被夹在两人中间，脸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只能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薇薇拉姐姐的怀抱……挺暖和的……
他这话一出口，薇薇拉的脸瞬间红透，抱着他的手臂却更紧了，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薇奥莱特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了过来。
三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薇薇拉最先反应过来，银灰色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她抱着希尔往后退了半步，闪到了一家布庄门口的柱子后面。
希尔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街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队约莫七八人的骑兵，正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浅灰色轻甲，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那是王都近卫军的标志。
为首的骑兵队长，手里攥着一张摊开的画像，正拦下路边的行人，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好。
薇奥莱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银白色的眼眸眯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是王都的骑兵，他们在拿画像找人。
希尔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薇薇拉怀里缩了缩，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找、找我吗……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慌乱。
除了你还能找谁。
薇薇拉用宽大的外袍下摆，将希尔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那头显眼的银白色头发都塞进了袍子里，只露出一张被阴影遮住的小脸。
她抱着他，往布庄的更深处又退了两步，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而警惕。
别出声，别探头。
骑兵队越来越近。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一声声，像是踩在希尔的心尖上。
他能听到那个队长粗哑的嗓音，隔着几丈远，清晰地传了过来。
见过这个孩子吗？
银白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长得……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身边应该跟着几个精灵。
谁要是提供线索，赏十枚金币。
希尔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张画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精致得过分的五官，因为常被误会成女孩，画像的笔触大概还带着几分柔美，像个误入凡尘的小精灵。
没、没见过……
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农战战兢兢地摇头，看都没敢看那张画像。
骑兵队长啐了一口，又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家茶馆门口。
那茶馆，距离他们藏身的布庄，只有不到十步远。
希尔屏住了呼吸，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双手死死揪住薇薇拉的衣襟，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
薇薇拉感觉到他的颤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单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只要那些骑兵敢多看一眼，她不介意让他们永远闭嘴。
骑兵队长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都是摇头。
他骂了句脏话，将画像卷起来，狠狠拍在马鞍上。
继续往前搜！他肯定还没出这个镇子！
通知客栈和驿站，见到可疑的人，立刻上报！
马蹄声再次响起，从他们藏身的布庄门口，缓缓经过。
希尔甚至能听到马蹄踩在石板上的脆响，能闻到马汗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从身侧刮过。
一息。
两息。
三息。
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了。
直到那队骑兵彻底消失在街道另一头，薇薇拉才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
希尔满脸是泪，眼睛闭得死紧，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白了。
没事了，希尔。
薇薇拉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轻柔，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走了，没看到你。
希尔这才敢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吓、吓死我了……
他哽咽着，双手死死搂着薇薇拉的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把脸埋在她肩头，久久不敢抬起。
薇奥莱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小脑袋，确认骑兵真的走远了，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好险。
她转过身，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两人面前，仰起脸看着被裹在外袍里的希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希尔，你得再变成动物。
希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从薇薇拉怀里探出脑袋，银灰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不、不要！
他拼命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我不要变成动物了！猫我当够了！
薇奥莱特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小的脸上挂着纯真无害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希尔如坠冰窟。
这次不当猫了，换一个。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甜得发腻。
变成狗狗吧。
狗狗多好啊，跑得快，鼻子灵，还不用一直被人抱着，可以自己跟在姐姐脚边跑。
而且——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狗的尾巴，摇起来比猫的还好看哦。
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薇薇拉怀里，连哭都忘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我不要变成狗……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双手死死抓住薇薇拉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狗要被套项圈……要被牵着走……还要被摸头……尾巴根本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当猫的时候，被摸尾巴根、被嘬手指、被亲到窒息的记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猫已经够惨了，狗只会更惨！
薇薇拉姐姐，救我！
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抱着自己的人，声音里满是哀求。
薇薇拉低头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眼眸里的冷意散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别怕，姐姐不会让她把你变成狗的——
薇奥莱特已经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精致的深色皮革项圈。
项圈的扣环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银色铃铛。
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叮铃。
希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声音，和之前那枚勒得他差点断气的猫铃铛，一模一样。
薇奥莱特笑眯眯地举起项圈，将它递到希尔面前，银白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来，希尔。
把项圈戴上，姐姐就念咒语。
变成一只最乖、最可爱的小狗。
这样，就算骑兵再回来，也绝对认不出你啦。
她说着，小手已经朝着希尔的脖子探了过去，项圈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铃。
希尔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他拼命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薇薇拉的身体里，银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狗——！
薇薇拉抱着他，看着薇奥莱特手里那个还在作响的项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抖成一团、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
薇奥莱特已经踮起脚尖，将那个带着铃铛的项圈，朝着希尔的脖颈，缓缓凑了过去。
叮铃。
铃声清脆。
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