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走廊很安静。
一道修长的身影,沿着藤蔓编织的阶梯,缓缓走上了顶楼。
她停在薇薇拉的房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薇薇拉是在一阵细微的挣扎里醒过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闻到的,是怀里那股熟悉的、带着奶香的清甜气息。
(嗯……希尔还在……)
她满足地收紧了手臂,将那个蜷在被窝里的小小身体往怀里按了按,下巴蹭了蹭对方的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乖……再睡会儿,姐姐不吵你……
被窝里的小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雪芽死死闭着眼睛,白狐狸的耳朵在薇奥莱特那件外袍底下疯狂颤抖,蓬松的白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小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不能动……薇薇拉姐姐以为雪芽是希尔哥哥……雪芽要是动了,会被打……)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一些。
薇薇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声开口。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如月光般清透的女声。
月光森林王庭,月巡使希露薇娅,奉大祭司之命,求见骑士长大人。
薇薇拉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坐起身,暗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
月光森林王庭。
大祭司。
她的指尖无声地搭上了枕边的剑柄,掀开被子下了床,顺手将外袍披上,又把被窝里那个小东西往里拢了拢,确认盖得严严实实,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光涌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极高挑的精灵女子。
她比薇薇拉还要高上半个头,身形修长挺拔,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垂至脚踝,袍角用银线绣着荆棘与弯月交织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头发是罕见的淡金色,如瀑布般垂至腰际,质地柔软得像是流淌的月光。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碧绿色,宛如初春林间最嫩的新叶,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薇薇拉。
她的容貌极美,却又美得不张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优雅、如月华般清冷的气质,像是一株生长在月光下的圣树,让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
薇薇拉认出了她胸前那枚银色的荆棘徽记,那是王庭使者的专属令牌,做不得假。
她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侧身让开。
进来吧。
希露薇娅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房间。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被窝里那一小团隆起的、还在微微发抖的隆起上。
她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位,就是那位殿下吧?
薇薇拉立刻挡在了床前,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声音冷硬。
他还在睡,有什么话,等他醒了再说。
希露薇娅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理解。
应当的,孩子还在长身体,睡眠最重要。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光的卷轴,双手递向薇薇拉。
骑士长大人,这是大祭司的亲笔谕令。
王庭已经知晓了月影混血之事——那位能让精灵自然孕育新生命的殿下,是我族千年未有的奇迹。
大祭司命我前来接应,护送您、薇奥莱特大人,以及那位殿下,即刻启程前往月光森林。
大祭司要亲自见他,也要为他设下王庭的庇护,从今往后,任何势力都不得再染指他一根头发。
薇薇拉接过卷轴,指尖的冰蓝色微光一扫,确认了上面的荆棘火漆与魔力印记,脸色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她将卷轴收好,重新挡回床前,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杀意。
我知道了,他昨晚累坏了,我们等他睡醒再动身。
希露薇娅轻轻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团被窝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掩不住的好奇与温柔。
骑士长大人,我奉命护送这位殿下,可否让我看一眼?
哪怕只看一眼他的睡颜也好,也好让我回信向大祭司复命。
薇薇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想要拒绝。
(不行,希尔身上现在全是我的味道,他睡相那么可爱,要是被别的精灵看了去——)
她刚要开口,希露薇娅却已经微笑着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碧绿色眼眸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如水波般柔和的魔法微光。
那是高阶精灵法师的感知之力。
微光无声地扫过那团被窝。
然后,希露薇娅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没有变,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骑士长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玩味。
这孩子身上的气息……似乎是半兽人?
难道传闻有假,精灵混血不是人族而是兽人?
薇薇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兽人?!)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掀开了被角。
外袍底下,雪芽正缩成一团,白狐狸的耳朵早已从发间露了出来,此刻正紧紧贴着头皮,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子。
那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也从裙底探了出来,紧紧缠着她自己的脚踝,连尾巴尖都在发抖。
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薇薇拉,像一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薇薇拉:
空气,凝固了。
雪芽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带着哭腔,小声开了口。
呜……薇薇拉姐姐对不起……希尔哥哥他、他一大早就饿了……跑去薇奥莱特姐姐房间吃点心了……是薇奥莱特姐姐让雪芽来顶包的……
她说着,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白耳朵压得平平的。
雪芽不是故意骗姐姐的……雪芽好怕姐姐打雪芽……
薇薇拉的脸,从铁青一点点涨红,又从涨红一点点黑成了锅底。
(希尔跑了。)
(跑到薇奥莱特那个小混蛋的房间里去了。)
(还让雪芽来顶包骗我。)
她死死盯着雪芽,胸口剧烈起伏,指尖的冰蓝色寒气几乎要将床单冻成冰渣。
希露薇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风铃拂过月光,清脆又悦耳,却让薇薇拉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看来,那位殿下并不在这里呢。
希露薇娅的碧绿色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语气里满是温和的调侃。
不过骑士长大人,能否请您带我去见他?
薇薇拉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杀意与醋意。
她一把将雪芽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塞到旁边的软榻上,冷声甩下一句。
你,待在这儿,不准动,回来再跟你算账。
雪芽缩在软榻上,抱着自己的白尾巴,哭得更凶了,却乖乖地点了点头。
薇薇拉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暗紫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跟我来。
希露薇娅微笑着跟上,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饶有兴味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隔壁薇奥莱特的房门外。
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软绵绵的呜咽,还有薇奥莱特那带着笑意的、压得极低的声音。
乖,别躲,让姐姐好好疼疼你……
薇薇拉的脸色,彻底黑了。
她抬起脚,没有半分犹豫,一脚踹在了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薇薇拉站在门口,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整条走廊冻成冰窖,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醋意。
希露薇娅站在她身后半步,探过头,碧绿色的眼眸顺着她的视线,望进了房间里。
然后,这位沉静优雅的月巡使,微微睁大了眼睛。
房间里,薇奥莱特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穿着浅绿色小裙子的小精灵。
希尔坐在她腿上,尖耳朵通红,嘴角还泛着一层被亲过的水光,衣襟有些凌乱,小小的身形僵硬在她怀里,满脸都是慌乱的泪痕。
而在他们旁边,那包吃了一半的灵果干和花蜜糕,还散落在被单上。
薇薇拉的杀气,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希露薇娅看着这一幕,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开口。
看来,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