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江辰那头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些,连笑声都透着点如释重负。
对了,他话头一转,像是随口闲聊,你们汉东近来,也太平吧?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太平。怎么,你那边不太平?
江辰哼了一声:
哪能啊。我要真太平,能腆着脸跟你说这些?
祁同伟笑了:你这不叫诉苦。叫敲门。
敲你的门,我不亏。江辰也笑,好歹能少熬几个通宵。
俩人又扯了两句闲话,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最近哪个省又出了个大项目,中央最近又发了什么文件,天气转凉了注意身体。
说着说着,江辰忽然停了。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出来。
可祁同伟听出来了。
江市长?
没事。江辰的声音很快接上,听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说岔了,说到哪儿了?
祁同伟没跟着他的话头走。他眉头微微一皱,听出那口气不对——江辰刚才那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虚。
你身体,怎么听着这么虚?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一下静,比刚才那一下长。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祁同伟都能感觉到——像是有一只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过了足足三秒,江辰才重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毛病。腰上,动了个小手术。
祁同伟握着电话的手,猛地僵住了。
江辰腰不好,他是知道的。
疼得直不起来腰。
可动了手术?
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什么时候的事?祁同伟的声调沉了半分。
前些日子。江辰说得轻描淡写,不大,小手术。没遭什么罪。
小手术?
祁同伟心里苦笑。
他太清楚江辰这人了。
好面子,报喜不报忧,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能说成没事,小问题。
他腰上的手术,哪是什么小不小的?
每一次躺上手术台,都是九死一生的事。
你怎么也不吱一声?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点真真切切的歉意,我这边,连个信儿都没听着。
江辰在那头笑了笑,语气倒是坦然: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那边一摊子事,吕越那边刚支走,督导组又要来,我这小病小痛的,不值当扰你。
话不是这么说。祁同伟皱着眉,你这不是把我当外人嘛!
好了好了。江辰连忙打圆场,又不是第一次手术了。你还不知道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现在走路、开会、作报告,都利索着呢。你别瞎担心。
祁同伟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疼,不重,但清清楚楚。
他想起这几年,自己在汉东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次遇到坎,江辰那边总能第一时间递个话过来。
有时候是一个消息,有时候是一句提醒,有时候甚至是直接帮他挡了一下。
而江辰呢?
这么大的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祁同伟居然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去。
人情这个东西,从来都是相互的。
他收了江辰那么多关照,到头来,人家躺在手术台上,他连句问候都没有。
说不过去。
江辰又闲扯了两句,说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得先挂了。
同伟,汉东那头,拜托了。
祁同伟定了定神,声音也跟着稳下来:放心。
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去沪市看你。他顿了顿,到时候你请我吃饭。养好了,能喝两口的那种。
江辰在那头哈哈一笑:行!到时候我攒个局,把咱们当年那几个老兄弟都叫上。你可别又拿工作忙糊弄我。
祁同伟也笑了:这话我爱听。
江辰又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刚打电话的时候敞亮多了。
然后,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祁同伟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动。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沉甸甸的。
忙,最近是真忙。宋宇轩、吕越,再到现在的陈六合……
一桩接一桩,他连轴转了快半年了,脑子里全是局和利弊。
可他突然想起来——
这么多年,一直是江辰在默默关照他。
他出了点事,江辰总是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有时候是从北京那边递过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从系统里打听来的风声,每一次都准得很。
而江辰呢?
腰上挨了一刀,住院开刀,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起了风,窗缝里钻进来一缕凉气。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省域地图,挂了快五年了,边边角角都有点泛黄。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沪市那一块上,轻轻擦了擦。
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汉东和沪市,就隔那么一条线。开车的话,个把小时就到了。
可这点路,他居然一次都没去过。
这几天时间,他得把汉东这边的事安排明白。
得给兄弟托一下。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份纪检工作简报上。
简报的边角,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丁义珍。
光明区委书记,光明区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光明峰项目总负责人。
这个人问题很大,上次调研,草草了解。
倒是可以借着这次工作督导组,办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