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听筒放回去。
他靠上椅背,把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一个工作督导组,头一站汉东。
上午他还在盯陈六合,这一通电话,把他的注意力,拽到了另一头。
国资、工程、经济调研——听着清爽。
可东南六省市头一站选汉东,还是组长亲点。
是不是冲人来的这句,他忽然不敢下死结论了。
不冲人,为什么偏偏头一站,落在汉东?
而且时机来的这么巧?
不过,这事,急不得。
得等梁晨的人到了,看他们第一脚,往哪儿迈。
看活儿,还是看人。
祁同伟站起身,打算给省委书记刘长胜通个气。
手机却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江辰。
祁同伟挑了挑眉。
江辰,隔壁沪市的市长。
俩人上回见面还是两个月前的东南六省联席会,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来?
祁同伟把座机放下,划开接听:
江市长,稀客啊。
那头江辰笑了一声。
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半点不敞亮。
同伟,你就别挖苦我了。上回见面,还是联席会那顿酒,这都过去俩月了,你祁大省长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祁同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
您是大市长,日理万机,管着两千万人的吃喝拉撒,我哪敢随便打扰啊。
忙是忙。江辰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忙得不体面。
话里有话。
祁同伟听出来了。
他把椅背靠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也跟着松下来:
怎么了?江兄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江辰那边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语气就变了,不再是寒暄的腔调,带着点实打实的急:
先问你件事。上面派的那个工作督导组,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祁同伟心里一顿。
督导组的事,他昨天刚从中组部的老朋友那里问来的底——东南六省市轮一遍,汉东是头一站。
听了。刚接到信,说是下午就到我汉东。
江辰当即追问:到汉东,是头一站吧?
祁同伟没瞒,也没必要瞒:
头一站。东南六省市,汉东排头。沪市,也在单子上。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同伟能听见江辰那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一句话要喘两回才说得出口。
他没催,就那么拿着电话,等着。
他知道,江辰憋不住。
果然,没过五秒,江辰再开口,语气彻底摊了牌:
同伟,我跟你说实话吧。
沪市这两年,活多,摊子大。几个国际赛事、几场国际会议,都压在近半年。上头催进度,外面盯着看,我这边真是脚不沾地。
祁同伟笑着打趣起来:
这是好事。沪市有场子撑,出成绩的时候到了。
好事是好事。江辰苦笑了一声,可有些项目进度,跟不上。
祁同伟没接话。
他夹着电话,另一只手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
江辰在那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有几个项目,卡在里头,推不动。手续上有些瑕疵,资金上也有些窟窿……说白了,经不起细看。
督导组这一来,头一站要看重大工程。我那几桩要是被翻出来,那可就不是难看不难看的事了。
祁同伟依旧没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沪市的底子他清楚,江辰这两年搞基建搞得猛,大项目一个接一个,光鲜是真光鲜,可底下干不干净,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不是怕查。江辰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央求的味道,我是怕,还没弄利索,就摆到台面上。
同伟,你懂的。
祁同伟懂。
太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那你要我做什么?
拖一拖。江辰几乎是立刻接了上来,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用多。三天,顶好五天。
让督导组在汉东多待几天,调研也好,座谈也好,怎么都行。我这边紧一紧,把该补的手续补上,该堵的窟窿堵上。等他们到沪市的时候,我这边也就收拾利索了。
我在后头接着,绝不让你难做。
祁同伟笑了。
这笑,不是笑江辰。
是笑这局面,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江辰求的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督导组到汉东,第一站是汉东,他改变不了。
可到了之后呢?
先看哪儿、见谁、听什么汇报、座谈开多久,这些事,省里有很大的腾挪余地。
多安排一天基层调研,就多给江辰一天。
多开一场工作座谈,又能大半天。
接风宴摆在第二天上午,再压一压行程节奏,三天轻轻松松就出来了。
要说五天,也不是不能操作。
把岩台水利工程的现场调研加上,再安排一场省情介绍会,五天也就打发了。
这点腾挪,看着不起眼。
搁沪市那种赶节点的地方,就是喘口气的功夫,就是天壤之别。
祁同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事,他慢悠悠开口,我来办。
江辰那边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哎呦,祁省长,您真是给力啊!那就说好了!
拖一天,是一天。祁同伟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在行程安排上做文章,多留个两三天没问题。再多了,督导组那边起疑心,我也兜不住。
三天就够了!三天就够了!江辰连忙说,多谢,同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祁同伟淡淡道:
你那几桩,能补的赶紧补。不能补的,想好怎么回话。督导组真要问起来,我这边也只能帮你拖时间,帮不了你遮丑。
明白,明白。江辰连连应着,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