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门口，安保早早就布置妥当了。
午后的日头偏烈，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分立两边，清一色深色正装，站得笔直，安静等候。
刘长胜站在最前面，深色西装，看起来从容，但心里还是在打鼓。
祁同伟陪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大院入口的方向。
不多时。
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车队，就三辆轿车，前后缓缓拐进大门。
跟以往调研组来的时候不一样。
往常都是考斯特，浩浩荡荡，前呼后拥，老远就能听见动静。
这次倒好，全是小轿车，一辆商务都没有。
祁同伟眯了眯眼。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人根本不是一块儿出发的，是各自接到调令，急急忙忙从不同地方赶过来凑的班子。
连统一集合的时间都没给。
急。
上面急，督导组也急。
三辆车依次停稳。
前排司机率先下车，小跑着拉开中间那辆轿车的后门。
一个中年男人迈步下来。
梁晨。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头发已经掺了不少白丝，鬓角尤为明显。
脸上没有常见的那种客套笑，表情淡淡的，眼神沉静，扫过迎接的人群，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
一身朴素的深色夹克，连个领带都没打。
看着不像商务部下来的高级干部，反倒像常年泡在项目工地里、晒得黝黑的工程队长。
刘书记，辛苦等候。梁晨上前半步，伸出手。
声音不高，没什么官腔。
梁组长一路舟车劳顿，欢迎来汉东。刘长胜伸手和他握住，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失礼数。
祁同伟站在一旁，没急着上前，就那么静静观察。
梁晨的视线掠过刘长胜，稳稳落在祁同伟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祁同伟，祁省长吧？久仰。
大名鼎鼎？
祁同伟心里挑了挑眉。
这四个字，从一个督导组组长嘴里说出来，听着可一点都不像是夸。
梁组长客气。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伸手相握。
指尖一碰，祁同伟就感觉到了，梁晨的手掌粗糙，掌心带着薄茧，指节发硬。
这不是常年坐办公室握笔杆子的手。
握手的时间很短，两秒，就松开了。
不热络，也不冷淡。
刘长胜侧身抬手引路，语气得体：
工作组一路辛苦，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咱们先到会客室稍作休整，再听您安排行程。
梁晨微微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大楼正门和两侧的围墙，随口应道：
好。我们此行主要是看项目，看国资运营情况，不搞繁文缛节。
这话听着是接地气，可祁同伟听出了弦外之音——看项目看国资不搞繁文缛节。
翻译过来就是：别跟我来那套接待套路，我们是来查东西的。
几人并肩往楼内走。
随行的督导组成员跟在后头，三三两两，没人说话。
祁同伟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梁晨。
对方嘴上说着只看工程、调研经济，可刚才进门这短短几十步路，梁晨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主楼两侧的宣传栏、大院里停着的公车、甚至门口的安保岗亭。
那眼神，不像是来看风景的。
像是在默默丈量整个省委大院的气场，感受这里的氛围。
这人，不简单。
祁同伟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一行人踏进主楼大厅。
大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刚转过走廊，迎面就撞见一个人。
陈六合。
祁同伟眼角余光一沉。
怕什么来什么。
陈六合原本不在接待名单里。
可不知他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督导组已经进大院了，急匆匆从办公室跑过来，领带都歪了半寸。
他看见梁晨的瞬间，立刻挤出一副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梁组长！欢迎欢迎！我是统战部的陈六合，代表省委统战部，欢迎督导组来汉东指导工作！
他伸出双手，握上去的架势很足。
祁同伟站在后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六合这是在赌。
赌梁晨刚到汉东，人地两生，谁凑上去脸熟一下，后面就有机会搭上话。
梁晨停下脚步，看向陈六合。
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和陈六合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陈部长。
就两个字。
不多寒暄，不多客套。
陈六合心里绷着一根弦，强撑着镇定，话却比平时多了好几分：
早就听说梁组长带队来东南调研，我们汉东这边，上下都盼着呢！项目上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说，我们全力配合！
汉东的国资项目，大大小小几十个，都经得起查，随时欢迎督导组实地核查！
梁晨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平：
好。项目我们自然会看。不光看纸面材料，基层的情况，相关的人员，我们也会陆续接触。
祁同伟侧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刘长胜。
到点了。
刘长胜正要顺着话头接话，打个圆场把这事儿揭过去。
就在这时候，祁同伟轻轻往前迈了半步。
动作很轻，步子很小，外人看着只是正常的往前走。
可恰好，他就拦在了陈六合身前一点点的位置。
他脸上挂着笑，语气热络地接话：
梁组长说得是。咱们先到会客室坐下，慢慢谈。相关的项目材料，办公厅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一样一样给您过。
这一拦，分寸拿捏得极妙。
外人看着，就是主人家热情引路，顺理成章。
可陈六合心里咯噔一下。
刘长胜在G场混了一辈子，也立即会意了，他神色不变，顺着祁同伟的话就往下走：
对，先休息片刻。一路坐车过来，也累了。
梁晨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一瞬。
梁晨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六合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冷汗。
祁同伟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他看在眼里。
那是在支开他，不给他继续跟梁晨搭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