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樓。
不是普通機關辦公主樓，而是省委核心家屬院。
整片院區就沒有幾個人有資格住在里面。
能住進這片院落的人，門檻高得近乎苛刻，無非就是省委一二把手，除了這兩人，僅剩少數長期貼身服務核心領導的專職人員。
院內在崗人員，無非是專屬安保、機要後勤、或是跟隨多年的貼身管家。
人數寥寥可數，每一個名字、每一張面孔，都在省委辦公廳有專項備案，履歷干淨、背景透明，牢牢處在體制監管之下。
所以，是誰，幾乎一目了然了。
亡命殺手陳謙明知通話極易暴露自身軌跡，依舊鋌而走險撥通的最後一通電話。
到底想說什麼？
祁同偉心底所有模糊的線索、破碎的疑點，在此刻盡數串聯，他心里一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等听到是一號院，他已篤定。
這接電話的人，就是省委書記劉長勝身邊的老管家，老陳。
老陳早年有一子，年少時偷渡出境，此後常年漂泊境外、音訊斷絕，數十年杳無音信，只當是早已客死他鄉。
老陳自此安心守在劉家，數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成了劉長勝最信任、最貼身、最不設防的身邊人。
如今所有線索閉環，真相慢慢浮現。
那個游走邊境的頂尖殺手陳謙，正是老陳失聯多年的兒子。
但是，最終的結果，卻不是祁同偉最想要的。
數秒靜默過後，祁同偉緩緩睜開雙眼。
身居官場多年，歷經無數風浪，他的神色依舊沉穩鎮定，不見慌亂失態。
他輕聲重復出三個字，語速極緩，像是在細細咀嚼這背後牽連的風浪，字字沉重︰
“一號樓。”
程度最先緩過神來。
他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祁同偉，刻意壓極低嗓音，語氣里滿是沉甸甸的顧慮與忌憚。
“祁省長，一號樓是……核心中的核心，踫不得啊……”
“我們繼續深挖追查，動靜一旦鋪開，沒辦法收場，不說別的，單憑我們溯源核心家屬院私密信號這一條……”
程度的擔憂，絕非多慮。
一號院內的人，一個是坐在他面前的祁同偉，還有一個就是省委書記劉長勝。
這……哪怕不是劉長勝，那也是身邊人。
再查就是掉腦袋的事情。
別說立案追查，哪怕是稍有冒犯，都有可能引火燒身。
在這里查案，不是查線索，是在撬動整個漢東。
祁同微微點頭，神色淡然。
“不為難你們，不查了。”
祁同偉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听不出喜怒，卻帶著絕對的決斷。
“線索到這里，就此終止，我心里，已經有數了。”
話音落下，他抬眼掃過身前神色各異、心緒復雜的許喜川、李炳疆、程度三人。
“今日查到的所有數據、所有線索、所有溯源結果，全部原地封存。”
“爛在這四堵牆之內，所有人，不準外傳一字、不準私下議論、不準變相透露。”
在場三人盡數斂神屏息，神色肅穆，連連點頭。
叫他們傳，他們也不敢傳。
就在這時，祁同偉桌面的電話輕輕震動起來。
屏幕驟然亮起，來電備注赫然跳出兩個字。
——孫聖。
京州市委書記。
祁同偉眸光微凝，眉頭下意識皺起。
這個時間點，太過微妙。
他心頭升起幾分警惕，抬手接通電話，語氣拿捏得平穩松弛，听不出半點波瀾，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客氣︰
“喂，孫書記啊，稀客啊。”
電話那頭。
孫聖的聲音隔著听筒傳來，笑意溫熱，听著格外熱絡親和可字里行間全是試探的鋒芒︰
“祁省長，听說市里今天鬧出一樁大案，一場斗毆，死了三個人？”
“我這邊了解到，省廳第一時間介入了，我剛一收到風聲，就特地過問一聲。”
他刻意在“三個人”三個字上稍稍加重語調，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不是單純听聞案情，而是在試探。
——試探祁同偉是否已經查清死者身份，是否摸清了案子的脈絡。
祁同偉心底的思緒飛速流轉，理清關鍵。
現場午後徹底封鎖，案情全程涉密，對外通報的只是最籠統的普通斗毆命案，絕無“三人死亡”的精準細節流出。
可轉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京州地面大小事務，本就歸市委統籌管轄，若連這種鬧出三條人命的大案都一無所知，孫聖這個市委書記才算真正失職。
這通電話，是精準摸底，互相探底。
祁同偉一沉吟，語氣依舊平穩，順著對方的話頭從容接話，既不瞞報案情，也絕不泄露核心隱秘︰
“孫書記有心了。今天確實出了一起惡性斗毆事件，造成人員傷亡，算得上一樁不小的治安案件。”
“不過省廳與市局已經第一時間聯動處置，現場封鎖、案情核查、線索固定全部到位，局勢已經可控、影響穩定。”
電話那頭的孫聖聞言，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溫和︰
“那就好。我還怕底下人捂蓋子、瞞實情，鬧出這麼大的事，層層壓著不上報，最後弄得局面失控，鬧出更大的亂子。”
“有祁省長這句話，我心里就徹底踏實了。”
短短兩句，用意頗深。
孫聖看似打趣，實則是提前打預防針。
不是我不關心，不主動，是“有些人”瞞著，不讓我知道。
換句話說，就是要是真鬧出什麼大的ど蛾子，可別賴我……
祁同偉洞悉對方心思，官場多年，這點拉扯博弈早已爛熟于心。
他主動攬下權責︰
“孫書記，你放心，這起案子是我親自下令封鎖現場、秘密調查，涉密處置。目的是避免案情擴散、引發市面恐慌，防止別有用心之人借機造勢。”
“這件事我沒有提前向市委通氣報備，是我考慮不周，所有責任在我，和市委、和地方體系沒有關系，市委無需擔責。”
主動擔責，便是主動封口。
既給足了孫聖市委的面子，劃清了地方權責界限，也變相告訴對方。
所有風浪我一力接住，不會牽連地方，你不必多慮，也不必繼續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