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顺着孙圣的话头，又随口客套两句。
接住对方的试探，也递出自己的诚意。
几句寒暄，通话挂断。
祁同伟随手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面上，他眼底的温和客套褪去，眸光沉沉，面色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冷肃。
短短一通电话，孙圣从头到尾，不清楚案子的深层底细，对方打来这通电话，无非是听闻市区出了三条人命的大案，怕底下人瞒报漏报，怕事后被追责问责。
所谓过问案情，本质就是自保、提前开脱责任。
可偏偏就是这一通看似普通的自保电话，反倒帮了祁同伟一个大忙。
它提醒着他，纵然自己已经下了死的封口令，市局现场封锁、线索全面封存，但市里、省里，依旧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依旧漏风。
孙圣的语气里，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他是个明白人，懂得观望、懂得避险、懂得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门边。
程度轻手轻脚站在阴影里，见通话结束，才压着嗓音低声开口：
“祁省长，孙书记这通电话，是来探底的？还是……”
祁同伟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去，语气沉稳通透，一语点破关键：
“探底是真，但他探的不是案子，是他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程度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不解追问：
“那您刚才主动揽下所有责任，会不会吃亏？咱们秘密办案，没必要替这层流程兜底。”
祁同伟缓缓出声，字字通透官场规则：
“该担的必须担。省厅垂直办案，跨市域秘密封锁案情，事先不通报市委，传出去就是我们省厅霸道，不尊重地方班子。”
“我主动把这层流程过错揽下来，抹平市委的面子，消解隔阂，后面我们继续暗中查案，才不会有人从中作梗、借机发难。”
程度瞬间豁然开朗，重重点了点头。
官场博弈，从不是硬碰硬的厮杀，而是先补全规矩漏洞、堵死旁人口舌，再悄无声息办自己的事。
“我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夜色沉沉，市局指挥中心灯火稀疏。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人。
台灯孤亮，圈出一方狭小明亮的区域。
他没有起身离场，独自端坐椅上，闭眼凝神，从头到尾在心里复盘一遍。
每一处疑点，尽数串联，清晰复盘。
窗外大院早已入夜，黑沉沉一片。
楼内零星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值守人员陆续离岗，整座机关大院渐渐沉寂。
远处院墙上，只有巡逻警车的光柱。
夜风微凉。
祁同伟缓缓睁眼，思绪落到那个藏在一号楼深处的老人身上——刘长胜的老管家，老陈。
年近八十，垂暮之年，须发皆白。
大半辈子都守在刘家，伺候刘长胜起居作息。
大小琐事、人情往来、客情走动，无一不经手、无一不门清。
几十年深耕，沉默、隐忍、低调，从不张扬，却也间接性地牢牢扎根在汉东权力最核心的圈层里。
传闻，老陈早年育有一子，年少时偷渡出境，从此常年漂泊境外，数十年杳无音信，近乎人间蒸发。
如今所有线索闭环，都指向了老陈。
陈谦，就是老陈失踪数十年的亲生儿子。
祁同伟脑中翻出尘封多年的老旧档案碎片。
老陈跟随刘长胜，始于改革开放初期。
彼时的刘长胜，不过是地方一名普通基层干部，前程未定。
老陈便死心塌地跟随左右，数十年风雨浮沉，刘家班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身边人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唯独老陈一人始终坚守原位，不离不弃。
这份忠诚，熬过长路、历经起落，早已刻进骨血，几乎无人能撼动。
这是祁同伟最担忧的。
但是，老陈，一个将近八十的垂暮老人，一无所有，能掀起什么风浪？
真的是他串通陈六合？
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陈谦，他临死前打进一号楼的两分三十三秒通话。
是通风报信、暗中报备？
还是，只是亡命绝境里的最后一丝念想，是濒死之人对生父最后的牵挂、留一声告别？
祁同伟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心底层层权衡、反复推演。
抓老陈？
抓了又能如何？
垂暮老者，毫无牵挂，唯一的软肋就是死去的儿子。
真到审讯台前，就算知道真相，大概率也会一力扛下所有罪责。
但是，祁同伟清楚，幕后的人是汉东省委统战部长——陈六合。
这才是整盘死局里，真正的执棋者，是唯一的关键，也是最深的暗手。
可偏偏，此人没那么容易动。
身居省委高位，牵扯整张汉东权力网络。
如今手里没有实锤证据，仅凭一通模糊基站信号、一桩陈年旧闻，贸然动一名省委常委、统战部长。
是不被允许的。
一旦出手不成，便是打草惊蛇，反倒会被对方反手扣上帽子。
祁同伟静坐灯下，眉眼沉沉，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几番权衡无果。
他终于抬手，拿起桌面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个给他默默撑腰二十年的老父亲。
祁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