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
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茶都凉了，刚才会议室的紧张气氛还在。
刘长胜少见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递过去。
他自己先点上一根。
他吸了一口，火苗顺着烟纸往里走了半寸。
“同伟啊，这事我心里没底。”
他把烟和打火机搁在桌上，眼神示意祁同伟，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现在只知道有个督导组成行了，在路上。连带队的干部是谁、几个人、什么来路，一概不知。”
祁同伟接了烟，没点。
他把烟搁在指间转了半圈，指腹蹭到烟纸，沾了一点烟草的干涩味。
他没急着接话。
G场里，领导心里没底的时候，最忌讳下属比他还慌。
刘长胜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出来，绕着他眼镜片转了一圈。
“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说“出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慌乱。
祁同伟摇了摇头。
他不慌。
至少脸上看不出来。
“刘书记，要真是出了事，下来的准是纪检组、巡查组。”
他把烟在桌沿上轻轻顿了顿，像在帮自己理清思路。
“工作督导组，名义上是指导地方工作。”
“下来看什么？看工程、看项目、看春耕、看扶贫。他们都是围着活儿转，是帮地方挑毛病、指路的。”
刘长胜盯着烟头那一点红，那点红明一下暗一下，映得他眼睛也跟着一明一暗。
“你就这么肯定？”
祁同伟把烟转了个个儿。
“纪检组进门，先找人谈话。谈谁、谈什么，事先一个字不透露。”
“巡查组进门，先调账。封账、封档案、封文件柜。”
“工作督导组进门呢？那都是先看活儿。”
他抬手，做了个“看”的手势。
“一个查人，一个看事。两码事。”
刘长胜拿烟的手，稳了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吐了口长气。
“你这话，有点道理。”他沉吟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可来得太突然。汉东这阵子，风平浪静，连个上访的都没有。”
祁同伟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没有收到什么风声，但是刘长胜有点慌，他得想办法“安抚”一下。
一个班子，一二把手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的。
之前他受到舆论风波，黑料满天飞，刘长胜也是力挺的。
有没有效果先不说，但是这个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这次，祁同伟自然要回礼。
“越平静，越要弄清。我这就去问。”
他说着就要起身。
“同伟。”刘长胜抬手叫住他。
祁同伟停住。
“打听到什么，先跟我说。”刘长胜盯着他，“别让外头先乱。”
这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消息别外泄。
另一层是：你祁同伟别绕开我，咱们可是一条战壕的。
祁同伟听得懂。
“懂。”他点头，“消息没坐实前，我不往外递一个字。”
刘长胜这才松了点眉头。
“那下午迎接，怎么个章程？”
祁同伟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按例吧。”
“先看是谁，问清来意，再定规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咱们不用急，别到时候，热脸贴错地方。”
“搞不好他们就是来走个过程，我们要是轰轰烈烈的，反倒是尴尬！”
刘长胜一愣。
随即，他笑了。
是那种被下属点醒了的笑，带着点自嘲。
“你倒是稳。”
祁同伟也是跟着笑了笑，摆摆手：
“不稳不行啊。省里这摊子，乱一处，牵一片。”
刘长胜点了点头：
“他们下午就到，你先抓紧打听一下。”
祁同伟把没点的那根烟搁在桌上，站起身。
“行，我现在就去，省得您心里悬着。”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
回过身。
“刘书记，有句话我搁在这儿。”
刘长胜抬眼：“说。”
祁同伟：“接人的规格，头半个小时，按常规来。”
“真要是我认出——领头那位，是冲人来的，我给您递眼色。”
刘长胜眯起眼。
“递什么眼色？”
祁同伟：“我不拦您笑，就是没事。”
“我要是拦您——”他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那就是有事。”
刘长胜怔了怔。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两秒，明白了。
这是在教他，到时候怎么临场应变。
“行。”他点头。
祁同伟又补了一句：“还有。接人的名单，您先别让陈六合知道。”
刘长胜挑了挑眉。
“为何？”
祁同伟：“他今天状态不对。”
“眼睛发飘，手在抖，笔记本一个字没写。让他掺和迎接，怕出岔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汇报天气。
刘长胜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足足两秒。
那眼神里，有探询，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没多问。
“依你。”
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一小撮。
“同伟，我多问一句。”
祁同伟已经拉开了门，听见这话，又停下。
“您说。”
刘长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没拿起来，就那么搁在烟灰缸边上，一截烟灰悬着，要掉不掉。
“你这么盯着陈六合……”
他慢慢说，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是不是他那边，有你要盯的事？”
会议室里，又静了。
座钟的秒针，“嗒”地走了一格。
祁同伟没立刻答。
他背对着门，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我在查一桩旧案。”
“跟六合，兴许沾点边。”
刘长胜一听，明显是吃了一惊：
“沾边？”
祁同伟安抚了一句：
“刘书记，小事情，也还没坐实。”
他转过身，目光正对上刘长胜。
“坐实了，我头一个跟您说。”
这话，说得很清楚。
没坐实之前，他不会拿一个猜想，来烦这位省委书记。
刘长胜点了点头。
他没再追。
“你有分寸，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