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台账，抬眼看向孙连城：
“今天就先问到这里。后续督导组会调取项目全部合同、资金流水，还有所有外协人员档案，逐一核查。明天，我们约相关征地村民，单独谈话。”
孙连城只觉得脑袋发胀，心里慌得厉害。
单独找村民谈话，风险极大。
村民嘴里说出来的话，真假不论，只要有一句不利于项目，督导组就能抓住继续深挖。
“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孙连城只能硬着头皮应承。
一行人从板房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山坡上风更大，卷起黄土扑面而来。
督导组的人收拾材料，装车存档。
梁晨和祁同伟并肩往后走，刘长胜派来的副主任陪着孙连城留在后面安排收尾。
梁晨侧过头，低声对祁同伟说道：
“祁省长，光明峰这个项目，表面看着宏伟，底下的窟窿不小啊。孙连城同志，很多解释经不起推敲啊。”
祁同伟已经看出来了，这梁晨下来，就是针对孙连城的。
而孙连城是他召回来，提拔重用的左膀右臂。
这是借着打孙连城，打到他祁同伟脸上。
祁同伟语气平稳看似平和，但是态度强硬：
“孙连城同志当年一心想把项目落地，可能急了点，监管上松了口子。但到底只是管理疏漏，还是牵扯利益交易，还得看后续证据。”
“我想，不至于上纲上线！”
梁晨笑笑，轻轻点头：
“所以，谈话、调账，一步一步来。纸，终究包不住火。”
梁晨目标明确，依旧是步步推进。
车队驶离光明峰选址，夕阳把城郊的山染成一片昏黄。
孙连城坐在车里，后背的衣服潮乎乎，贴在身上。
梁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凿子，一下下敲在光明峰项目这层光鲜的外皮上。
他心里清楚，很多烂摊子根本不是他亲手埋下的。
光明峰项目，一开始的立项确实是他搞的。
但后续的征地、外协对接、第三方机构遴选这些环节，几乎全交给了丁义珍一手操办。
丁义珍。
此人长袖善舞，路子广，胆子更大。
当初为了快速推平征地，找外协人员、敲定评估公司、安排招待饭局，全是丁义珍在一线操盘。
孙连城当初只想着项目快点落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项没仔细审核。
如今督导组一查，所有责任顺着项目链条，最后都要落到他这个总负责人头上。
回到省政府区，天色已经擦黑。
孙连城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台灯一束惨白的光。
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白天那份规划图纸，心里七上八下。
督导组明天就要单独约谈征地村民。
村民一旦开口，丁义珍在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藏不住。
孙连城犹豫许久，拿起手机，拨通丁义珍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背景嘈杂，隐约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孙省长？哎呦，您这个点打电话，是……？”丁义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气，语气依旧是一贯的热络。
“丁市长，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孙连城压低声音，“督导组今天在光明峰现场核查，梁组长咬住征地补偿、评估公司还有那笔招待费这些细节不放。明天他们要单独找村民谈话。”
电话那头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督导组查这些？”
丁义珍的酒意像是瞬间醒了大半。
“白天现场核查我听说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挖到征地的老账。”
“不是查到，是已经拿到信访材料、报销单据，连评审专家和评估公司股东的亲属关系，人家都掌握了。”孙连城声音发沉。
“当初找的那个外协经办人，就是后来出事的那个人。这笔招待报销单子，人家直接摆台面上问我。”
丁义珍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那些村民里，有几个拿了口头许诺，心里本来就不满。真要是单独谈话，难保不会乱说话。”
“何止。”孙连城捏紧手机。
“梁晨说了，后续要调全部资金流水、外协人员档案。当初测绘公司免扣违约金，也是你找过来的关系。这些账，一笔一笔翻出来，我兜不住。”
“你自己想好办法，明天怎么应对！”
孙连城心里明白，很多事情，丁义珍的操作，现在想摘，根本摘不干净。
丁义珍顿了顿，语气放缓：
“孙省长，我……当初这么操作，也是为了加快征地，早点把光明峰落地。事到如今，咱们得想办法稳住。我今晚去找几个重点村民，再做做工作。”
“别冲动！”孙连城立刻制止，“现在督导组盯着光明峰，你这个时候私下接触村民，一旦被盯上，直接坐实串供。万万不能。”
丁义珍那头沉默了，半晌才叹口气：
“那怎么办？调查组一路追着线索挖，真查到更深的地方，大家都麻烦。”
“现在只能实话对外应付，稳住表面口径。”孙连城疲惫地揉着眉心。
“明天督导组进村谈话，你跟着一起。说话务必小心，不该提的半个字都不要多说。”
“还有，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得你们光明区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