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中医馆！
如此过了十分钟左右。
唐镇还没走。
他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笑已经快撑不住了，可还是硬撑着。那半边肿脸在日头底下晒着，皮都晒得发红了，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门口那排黑褂子也还站着，一个个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的。街面上过往的行人越聚越多，对面布庄门口蹲了一排看热闹的，隔壁茶馆的老板干脆把茶桌搬到了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往这边瞅。
可医馆里头，一个病人也不敢进来了。
本来候诊长凳上还坐着两个，这会儿也坐不住了，一个说家里灶上还炖着汤，一个说想起来还有事，都溜了。
药柜前头的小六子扒着柜台往外看，戥子搁在手边，半天没动一下。老王坐在诊桌后头，手里捏着支笔，在纸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赵阳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了唐镇一眼。
“行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在门口守着，我的病人也不敢进来。进来说吧，到底所为何事？”
唐镇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
“哎！好好好！”
他赶紧把脸上的笑堆高了三分，回头朝那排黑褂子一挥手。
“你们在外头等着！”
说完，抬脚跨过门槛，带着那个提礼品的小弟进了医馆。他走到收银台跟前，站定了，先弯了弯腰，才开口。
“赵神医，是这样的。”
他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脸上那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今早上的事，确实是小的错了。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赵神医。还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在下一般见识。”
他说着，赶紧回过身，把小弟手里那堆东西接过来，一样一样往条案上摆。两盒点心，两瓶花雕，一只锦盒，摆得整整齐齐的。摆完了，他又把最底下那个长条形的布包拎起来，往赵阳面前递了递。
“赵神医，这些都是在下准备的一些土特产，小小薄礼，还望您收下。”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故意晃了晃。
布包底下传来“当啷”一声，闷闷的，沉甸甸的，是金属碰金属的响。
赵阳耳朵一动，立马就听出来了。
金条。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唐镇一直拿眼睛瞟着赵阳的脸，一看他笑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腰也不那么僵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神医，您看……”
“唐队长太客气了。”
赵阳把那个布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没急着打开，随手搁在条案上，往椅背上一靠。
“对于今早上的事，其实我也有错。”
唐镇一愣。
“赵神医，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明明是小的……”
赵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有一个妹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镇脸上，语气缓下来。
“就跟监狱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差不多大。当时我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起了我妹妹，所以……”
他说到这儿，没再往下说，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唐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赶紧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一摊。
“原来是这样！”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赵神医，这并不关您的事！是我脏了您的眼睛，是我的错！”
他抬起手，在自己那半边好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小的往后一定管好自己，我管好手底下的人，再不敢胡来！”
赵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既然唐队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他把手一抬，朝唐镇虚虚地按了按。
“以后莫要再提了，我也不会再追究。”
唐镇心中大喜，脸上的笑一下子全绽开了，那半边肿脸也顾不上了，绷着疼也笑。
“谢谢赵神医！谢谢赵神医！”
他连连拱手，腰弯得一下比一下低。
“赵神医宽宏大量，小的感激不尽！往后赵神医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只管吩咐一声，小的绝无二话！”
赵阳摆了摆手。
“不客气。”
他往门口努了努嘴。
“唐队长，如果没其他事，你就可以离开了。你带着人在我这儿，吓到我的病人，都不敢进来看病了。”
唐镇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果然，外头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对面看热闹的都散了大半。他赶紧转回来，连声道歉。
“对对对！赵神医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我立马带人离开！”
他说着，朝那个小弟一挥手，两个人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唐镇又回过头来，朝赵阳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赵神医，那就有缘再见！”
赵阳朝他点了点头。
“嗯，再见。”
唐镇一脚跨出门槛，带着小弟钻进了小轿车。车门“砰”地关上，两辆小轿车发动起来，排气管“突突”地响了两声，一前一后，顺着街面往西开走了。
赵阳站在收银台后头，目送那两辆车拐过街角。
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唐镇的心声飘了进来。
【妈了个巴子！最好一辈子都别见！唉！亏大了，我的十根小黄鱼呀！就这样没了！这也太亏了……】
赵阳嘴角微微上扬。
十根小黄鱼。
啧，这唐镇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把条案上那个布包拿起来，解开系着的绳头，把布一掀。
黄澄澄的十根金条整整齐齐码在里头，一根根都有小指头粗，在日头底下闪着油亮的光。小六子从药柜后头探出脑袋，一看那金光，眼睛都直了，嘴巴张成了个圆。
“东家……”
赵阳把布重新盖上，随手揣进了怀里。
“收起来。”
他朝小六子摆了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接着写他的账。
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鬼婆那边，这个时辰该设好埋伏了吧？唐镇的车从日租界出去，拐上极司菲尔路，再往西，必经那条巷口。
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