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镇被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那半边肿脸往下淌,淌到腮帮子那儿,他也不敢擦。
“赵神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您要是心里还有气,您骂我,打我,都行。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这回鞠得更深,脑门差点磕到门槛上。
医馆里静得能听见药柜后头那面钟的滴答声。
可赵阳现在根本没搭理他,反而低下了头,拿起了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此刻的赵阳别提多高兴,激动了。
“哈哈哈,好机会,好机会呀!唐镇啊唐镇,你今天要是一直缩在76号那审讯室里不出来,我还真拿你没辙。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阳心里高兴得直想哼小曲儿,可脸上半点没露出来,他拿着笔,在纸上迅速写出了一句话。
【唐镇在我这儿,赶紧过来,半路暗杀!】
十四个字,写得又小又快,笔锋收得干干净净。
写完,赵阳心念一动,那张处方笺就凭空消失在了指尖,收进了系统空间,显然是给鬼婆传递情报。
至于唐镇,此刻还站在门槛外头,进不得,退不得,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他心里头那个火啊,噌噌地往上冒。
【玛德!要不是你有日本人做靠山,老子直接就一枪崩了你脑袋!还敢在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
赵阳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哦?心声来了。
他面上纹丝不动,垂着眼皮,笔尖接着往下走。
唐镇站在外头,脸上的笑还堆着,可心里面愤怒到了极点,他见赵阳还是不理,往前又凑了半步,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门槛。
“赵神医……”
【赵阳,你识趣一点,让老子进去!要是还给脸不要脸,我就……】
唐镇在心里头咬牙切齿地骂着,可嘴上说出来的话,还是软绵绵的,带着笑。
“您要是实在不消气,我就在这儿守着。您什么时候原谅我了,我什么时候走。”
赵阳的笔停了停。
他抬起头来,看了唐镇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火气,可就是看得唐镇心里头发毛。
“唐大队长。”
“哎!赵神医您说!”
唐镇赶紧把脸上的笑又堆高了三分。
“您先在外头等一等。”
赵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纸上。
“我这儿还有病人,一个一个来。”
唐镇脸上的笑僵了僵。
【不能冲动,不能……这小子背后有日本人撑腰,连主任都得罪不起,我一个小小的审讯科大队长,就更得罪不起了!我忍!我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你没有靠山了,老子再狠狠教训你!】
赵阳听着这怨毒的心声,心里头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行啊,你就在外头站着吧。站得越久,鬼婆那边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设下埋伏。
与此同时!
静安区一条巷子之中,鬼婆正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着,忽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当即心念一动,一张薄薄的纸片子就从系统空间浮现而出。
她赶紧把纸条展开。
【唐镇在我这儿,赶紧过来,半路暗杀!】
鬼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嘿嘿!没想到唐镇居然去给主人赔礼道歉了!这家伙要是一直龟孙在76号,我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现在他居然出来了,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了,这可不就是天赐的好机会?”
鬼婆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捏了捏,她抬起头来,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没动,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头,迸出了一股冰冷的杀意,跟腊月里的井水似的,凉得瘆人。
她把目光投向了日租界的方向。
日头还挂在天上,从这个巷口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再往远处,就是日租界那边高高低低的楼房了。
鬼婆把拐杖往地上一拄,站起身来。
她弯着腰,拖着那条不利索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巷子,往大街上去。到了街面上,她把手一抬,朝路当中招了招。
一辆黄包车正从东边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精瘦的,跑得满头大汗。见有人招手,赶紧把车把一压,停在鬼婆跟前。
“阿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车夫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上下下打量了鬼婆一眼。这老太太穿得破破烂烂的,拄着根弯弯曲曲的老竹拐杖,腿脚还不利索,看着就是这附近哪条巷子里住着的穷苦人。
“去日租界。”
鬼婆拄着拐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掂了掂,又塞回去。
车夫一听“日租界”三个字,愣了一下。
“阿婆,日租界?”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来。
“日租界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入的,那边关卡严得很,进出都要出入证。您有吗?”
鬼婆从怀里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子来,在车夫眼前晃了一下。
“喏,我,我有。你就载老婆子我过去就可以了,少不了你钱的。”
车夫凑过去瞅了一眼,那纸片子上头印着几行字,盖着个红戳子,确实是日本人出示的出入证明。车夫就立马笑着点了点头,“只要有出入证明,那就好办,阿婆!请坐!”
鬼婆点点头,在座位上坐定了,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两只干瘦的手搭在杖头上。
“走吧。”
“好嘞!”
车夫把毛巾往肩头一甩,拉起车把,两条腿一蹬,黄包车“吱呀”一声,拐上了大街,朝着日租界的方向跑起来。
鬼婆坐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拐杖。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花白的头发从髻里扯出来几缕,飘在脸侧。
她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
日头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把街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黄包车跑得不慢,两旁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往后倒,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挂着油腻腻的幌子。
鬼婆心里头盘算着。
主人说唐镇在他那儿,那这会儿唐镇要么还在医馆门口站着,要么就是已经往回走了。不管是哪一种,从医馆回76号,走大路都得从日租界边上过,出了日租界的关卡,拐上极司菲尔路,再往西。
那条路她走过好几回了,哪儿有巷子,哪儿有拐角,哪儿能藏人,哪儿能下手,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趁此机会,我可以在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杀他一个触手不及。”鬼婆暗暗想着。目光中迸发出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