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手里的钢笔“啪”地往桌上一搁。
“什么?”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唐镇死了?”
李群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不是好端端地在审讯科待着吗?怎么突然死了?”
伊天彪咽了口唾沫,拿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把,这才把气喘匀了些。
“主任,是这么回事,我是从萧厉嘴里问出来的。今早上唐镇在审讯科不是得罪了赵神医吗?唐镇知道这事儿捅大了,心虚得不行。”
李群皱着眉,没打断他。
伊天彪接着往下说。
“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之后,前不久就带着手底下几个人,提了礼物,上日租界那边登门赔罪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结果,唐镇他们从日租界出来,返回总部的途中,刚出了日租界没多远,在南宁路那一截,遭了埋伏。唐镇当场就死了。”
李群的脸一下子沉下去了。
“他带去的人呢?”
伊天彪抿了一下嘴,把后头的话往外掏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他带去了八个人。一个活着,一个重伤,其余……其余都死了。”
屋里头静了一息。
李群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伊天彪,腮帮子绷得死紧,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怎么可能?”
他往窗边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过身来。
“这段时间戒备如此森严!外头都是我们派出去的人,几条主要路口全有岗哨,还有警察局的人配合巡逻,街面上隔不远就有巡逻队。敌人到底派出来了多少人?居然能杀了唐镇他们这么多人?”
伊天彪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不好往外吐。
李群盯着他。
“说!到底多少人?”
伊天彪迟疑了一下,一咬牙,把右手从裤缝边上抬起来,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主任,只、只有一个人。”
“啥?”
李群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没听清。
“一个人?你是说,对方只有一个人,就杀了唐镇他们七八个人?”
伊天彪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是,是的。主任,你还记得前不久出现的那个神秘老太婆吗?”
李群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凶手就是此人。”
伊天彪把声音压低了些,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装作流浪乞丐,当街堵住了唐镇的车子。唐镇以为是哪个摔了的老婆子,还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谁知道那老太婆就地一滚,从地上弹起来,手里头多了两颗手榴弹,照着两辆车的车底就扔。紧跟着轰了两声,车都给炸翻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又掏出一把冲锋枪,对着唐镇和他手底下那帮人扫射。唐镇腿上中了一梭子,倒在地上,胸口又挨了一梭子,当场就没气儿了。那帮手下有的被炸死在车里,有的爬出来被她一梭子一个,全给打发了。”
李群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都在不停抽搐。
伊天彪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荒谬!”
李群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摞卷宗都跳了一下,钢笔骨碌碌滚出去半尺远。
“这怎么可能呢?”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撑着桌沿,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眼睛瞪着伊天彪,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一个老太婆,身上不仅有手榴弹,而且还有冲锋枪!你告诉我,她是如何通过层层检查,把武器带到大街上杀人的?啊?”
伊天彪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群接着往下吼。
“日租界那边进出都要查证,关卡一道又一道,巡逻的、站岗的、便衣的,光是南宁路那一截,前后就有三个岗哨。这么些人,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发现?一个老太婆,揣着两颗手榴弹,扛着一把冲锋枪,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走?他们是瞎了还是死了?”
伊天彪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语塞,半晌才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股子无奈。
“主任,我不知道。但活着的那个人确实是这样说的。”
他咽了口唾沫,把话往细里说。
“他说他们几个都没看清,那个老太婆到底是怎么把冲锋枪拿出来的。就……就好像变戏法一样,手一翻,枪就在手里了。凭空变出来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变戏法?”
李群喃喃嘀咕了一句,慢慢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戴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理智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一个人,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凭空把东西变出来。手榴弹、冲锋枪,那都是铁家伙,不是纸片子,揣在怀里头鼓鼓囊囊的,隔着衣裳都能瞧出形状来。
一个要饭的老婆子,破衣烂衫的,身上多揣两个烧饼都看得出来,何况是枪?
如果真能跟变戏法一样凭空变出手榴弹和冲锋枪,那岂不是成神仙了?
李群把眼镜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镜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转过了另一层。
“还有。”
他抬起头来,看着伊天彪。
“对方真是一个老太婆吗?”
伊天彪一愣。
“老太婆能做到这些?腿脚利索得跟年轻人似的,扔手榴弹的准头、扫冲锋枪的架势,比咱们行动科那些练了多年的老手还厉害吧。一个真老太婆,有这个本事?”
李群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离谱,可事情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往这上头想。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缓了缓,才重新开口,这一回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可低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
“飞鹰和孤狼,到现在都还没抓到。这两个人,一个来无影去无踪,把咱们的人耍得团团转;一个枪法准得吓人,不知道暗杀了我们多少人。咱们出动了多少人,布了多少卡,到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放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荒诞。
“此刻,居然又冒出了一个神秘老太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伊天彪听着,没接话。
李群把两手一摊。
“这些人,难道都不是人类?是妖魔?是厉鬼?”
屋里头静了。
换作以前的伊天彪,听到这种话,八成是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妖魔鬼怪呢?这就是封建思想,不科学。
可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伊天彪不信也得信了。
李群重新坐回凳子上,屁股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吭声。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面上隐隐约约的人声。
伊天彪站在桌前,起先也只是垂着手,过了一会儿,眉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只手在裤缝边上不自觉地攥了攥,嘴唇翕动了两回,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群眼角瞥见了,把眼皮抬起来。
“怎么了?有话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