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夕阳西下。
日头挂在西边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上头，已经没什么热乎气了，只剩下一层橘红色的光，把半条街的墙面都染成了暖色。
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派遣军司令部不远的一条街上，安静得很。这一带住的都是日本军官和几家有头有脸的洋行买办，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摆摊的小贩都看不见。偶尔有军车开过去，轮子碾过路面，声音闷闷的。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东边缓缓驶过来，车头拐了个弯，停在了路边一栋别墅门口。
别墅是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院子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里头种着两棵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松树。大门旁边站着一排排穿军装的护卫兵，腰里别着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
车门开了。
赵阳从车里钻出来，今天换了身月白的长衫，料子挺括，外头罩了件藏青的马褂，手里提着一只红纸包的糕点匣子，看着就是个登门访友的体面人。
护卫兵们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立马松下来了。
“赵先生，您来了！”一位护卫兵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赵阳把车门带上，朝他们点了点头。
“我过来找乔治将军聊聊天，不知道将军在家没有？”
前头那个护卫兵赶紧道。
“在的在的！乔治将军刚回来不久，这会儿应该在楼上洗漱。您先进去坐着，我去给您通报一声。”
赵阳点点头，提起手里的糕点匣子晃了晃。
“行，那我就先进去等着。”
两个护卫兵侧身让开路，一边一个把铁栅栏门给他推开了，弯着腰，笑得恭恭敬敬。
赵阳提着点心匣子，在护卫兵恭敬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别墅院子。
院子里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两边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走到楼门口，台阶上正趴着一只三花猫，懒洋洋地晒着最后一缕太阳，见有人来了，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赵阳刚跨上台阶，就听见屋子里头“噔噔噔”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门响起来。
“赵阳哥哥！”
门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脚上蹬着白袜子黑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正是被赵阳治好的千代子。
千代子蹦蹦跳跳地迎上来，两只手一张，仰着脑袋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阳看着她，当即蹲下身，伸出手一把将对方抱了起来。
“千代子，有没有想哥哥呀？”
千代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声音又脆又亮。
“嗯嗯，非常想哦！赵阳哥哥，你总算来陪我玩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说着，小嘴一嘟，腮帮子鼓起来，气鼓鼓地拿眼珠子瞪他。
赵阳笑了，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怎么会呢？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医馆里病人多，走不开，所以一直没过来。但我可是一直想着千代子的呦。”
他把手里的糕点匣子往上扬了扬，递到千代子眼皮底下。
“看看，我给可爱的千代子小姐，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千代子扒着他的胳膊伸脖子一看，匣子上的红纸包着，上头贴着桂花斋的标签，还没打开就闻见一股子甜香。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是桂花糕！”
“还有呢。”
赵阳把匣子往她鼻子底下又凑了凑。
“底下还有一层，是枣泥酥和豆沙卷，都是千代子最喜欢吃的。”
千代子高兴坏了，两条小腿在赵阳胳膊弯里一蹬一蹬的，小嘴往他脸上一凑，“吧唧”亲了一口。
“赵阳哥哥，你真好！”
赵阳被她这一口亲得笑起来，抱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下来吧，哥哥手酸了。”
他把千代子放下来，千代子脚一沾地，立马伸手去够那个点心匣子。赵阳把匣子递给她，她抱在怀里，乐颠颠地跟在他旁边，脑袋都快埋进红纸包里了。
进了客厅，迎面走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管家，穿着一身灰布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赵阳，腰弯成一道弧。
“见过赵先生！”
赵阳点了点头。
“管家，别客气。”
老管家侧身让开路，一只手往沙发那边引。
“赵先生，您请坐。乔治将军正在楼上洗漱，很快就下来。我先给您沏茶。”
“好。”
赵阳应了一声，十分随意地走到沙发那儿，一屁股坐下去，后背往软垫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自在得很。丫鬟仆人立马端上来了茶水、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刚出炉的羊羹和煎饼，摆了一茶几。
千代子挨着他坐，点心匣子搁在膝盖上，已经拆开了，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腮帮子上沾了一圈碎末子。
“赵阳哥哥，你也吃！”
她捏起一块，往赵阳嘴边递，小手指头举得高高的。
“张嘴，啊……”
赵阳笑着张开嘴，让她把桂花糕塞进来，嚼了两下，点点头。
“嗯，甜。”
千代子得了夸，更来劲了，又捏了一块往他嘴里送。
“再吃一个！”
赵阳赶紧摆手。
“等会儿等会儿，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