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咯咯地笑，自己咬了一口枣泥酥，两条小腿在沙发边上一晃一晃的。赵阳逗她说话，问她这几天在家干什么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几点睡觉。
千代子一边吃一边答，说得零零碎碎的，一会儿说昨天跟丫鬟在后院捉了只蚂蚱，一会儿说前儿个晚上做梦梦见赵阳哥哥带她去划船，说得眉飞色舞。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先生来了！”
赵阳抬起头，只见乔治将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睡衣，趿着拖鞋，从楼上走下来，头发还有点潮，一看就是刚洗过脸。他脸上带着笑，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快步迎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赵阳站起身来，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是刚来一会，陪着千代子聊了聊天。”
赵阳迎上前两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正经神色。
“乔治君，我有点正事想跟你聊聊。”
乔治大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把刚端起来的茶盏又搁回去了。
“正事？那行，你跟我来书房。”
“好。”
赵阳刚应了一声，腿还没迈出去，千代子已经像只小猴子似的蹿了上来，两只手一伸，死死抱住了赵阳的大腿，仰着脑袋，嘴撅得老高。
“赵阳哥哥，爹地，你们要干什么去呢？”
赵阳低头看她，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千代子乖哦，赵阳哥哥要跟你爸爸聊点大人间的事，很快就出来。到时候，我再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呀？”
一听“捉迷藏”三个字，千代子立马眼前一亮，小手松开他的腿，拍着巴掌跳了两下。
“好呀好呀！赵阳哥哥，我等你，你要快点呦！”
“好。”
赵阳点点头，站起身来，跟着乔治大郎往楼梯口走。千代子在后头挥着小手喊：“快点呦！不许骗人！”赵阳回头朝她摆了摆手，便上了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是乔治大郎的书房。屋里头摆着一张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文件，靠墙一排书架，上头密密匝匝摆着书和几件装饰用的军刀、弹壳。窗户开着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一飘一飘的。
房门刚关上，锁舌“咔嗒”一响，乔治大郎转过身来，整个人跟换了副面孔似的。
腰板一挺，头一低，两脚并拢，恭恭敬敬地站定了。
“见过主人。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赵阳在书桌后头那张皮椅子上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帮我安排四个日本人。”
乔治大郎抬起头来。
“四个日本人？”
“嗯。秘密安排，不准让任何人知道。”
赵阳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明天早上六点左右，开着车，来慧子咖啡厅门口接我。其余的，你就不要管了。”
乔治大郎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把腰又弯了弯。
“是，主人，我知道了，我会立马安排好。”
赵阳点了点头，把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
乔治大郎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拿不准该不该说。
赵阳瞧出来了。
“还有什么事？说。”
“是。”
乔治大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主人，上海站站长周鹏和特派员许立国被抓了，您知道吧？这两个人现在都在76号手里。周鹏是上海站的一把手，许立国是军统派来的特派员，这两个人手里头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万一他们扛不住76号那套审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搂出来，极有可能暴露主人的身份。”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赵阳一下，把后半句往外递。
“要不要我出手，想办法弄死他们？”
赵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不用。”
他摇了摇头。
“你的身份至关重要，这点小事不必你出手。76号那边正盯着风吹草动，你这个时候动手，容易引人怀疑。你做好这个司令就可以了，别的不用你操心。”
乔治大郎愣了一下。
“可是主人，万一他们真的开口……”
赵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周鹏和许立国那边，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些，可缓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只管把明天早上那四个人给我安排妥当，其他的，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管。”
乔治大郎把嘴闭上了，腰一弯。
“嗯嗯，好的主人。我明白了。”
赵阳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乔治大郎的肩膀，脸上又换回了方才那副随和神色。
“行了，正事说完了。下去吧，别让千代子等急了，那丫头一会儿该上楼来砸门了。”
乔治大郎也笑了，把身子直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就传来千代子的声音。
“爹地！赵阳哥哥！你们说完没有呀？”
赵阳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千代子正仰着脖子站在楼梯底下，两只小手叉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说完了说完了，这就下来。”
赵阳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千代子立马扑上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院子里拖。
“快快快！捉迷藏！赵阳哥哥你先躲！”
赵阳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回头朝乔治大郎摊了摊手，乔治大郎笑着摆了摆手，由他们去了。
院子里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千代子捂着眼睛趴在廊柱上，奶声奶气地数数。
“一、二、三、四、五……”
赵阳赶紧找地方躲，绕着院子里的松树转了一圈，最后蹲在了那排花丛后头。千代子数到二十，撒开手，满院子找，一会儿扒拉扒拉树后头，一会儿踮着脚往廊柱后头瞅，嘴里头念念有词。
“赵阳哥哥你藏哪儿啦？我看见你了！快出来！”
赵阳在花丛后头憋着笑，不吭声。
千代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小嘴一瘪，正要发作，赵阳从花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
“在这儿呢。”
千代子“哇”地一声扑过去，笑得前仰后合。
“找到了找到了！轮到你找我了！”
就这么着，一个躲一个找，一个找一个躲，院子里头笑声不断。乔治大郎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端着茶看他们玩，时不时也跟着乐两声。
丫鬟仆人们站在边上瞧着，也都抿着嘴笑。
一直玩了一个钟头，千代子跑得满头是汗，小脸蛋红扑扑的，两条腿开始打晃了，最后往赵阳怀里一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阳哥哥……我跑不动了……”
赵阳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后背。
“那就不玩了，该睡觉了。”
千代子趴在他肩膀上，眼皮直打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没声了。赵阳把她交给迎上来的丫鬟，朝乔治大郎点了点头。
“将军，那我就告辞了。明天的事，拜托了。”
乔治大郎站起身，把他送到院门口。
“赵先生放心，一定办妥。”
赵阳出了院子，钻进小轿车，发动起来，车灯在暮色里亮起两道光柱。车子缓缓驶上街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