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车拐上街面，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雾还没散尽，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早起的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咣当咣当”的响动从巷口传过来，又很快被甩在车后头。
赵阳靠在后座上，脊背贴着软垫，两条腿微微岔开，一手搁在膝盖上，另一手松松地搭着车门扶手。
眼睛半阖着，眼皮耷拉下来，只留一条缝，看着像是闭目养神，其实那点缝隙里，目光正不紧不慢地从左到右扫过去。
先扫副驾驶上的龙井川崎，后脑勺、侧脸、肩章，再扫后座挤着的两个，松浦义雄、小林次郎、一个挨一个，坐得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腰杆不敢靠实，手都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以及最后一个司机，山田一郎。
赵阳心念微动。
扫描眼催动。
眼前那层薄薄的光幕无声无息地铺开了，像一层水膜覆在瞳孔上，几个人的信息一行一行浮出来，清清楚楚。
【龙井川崎，三十四岁，宪兵队大尉，服役十一年，现任宪兵队外围警戒第三小队队长。】
【松浦义雄，二十七岁，宪兵队中士，服役六年，第三小队机枪手。】
【小林次郎，二十五岁，宪兵队中士，服役五年，第三小队步枪手。】
【山田一郎，二十四岁，宪兵队上等兵，服役四年，第三小队通信兵。】
赵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皮连抬都没抬。
宪兵司令部的人，外围警戒第三小队。乔治大郎倒是会挑，既不是梅机关的嫡系，也不是特高课的眼线，就是几个普普通通的宪兵，职务不高不低，平时跟76号那帮人八竿子打不着，临时拉出来办事，谁也不会多想。
他心里头点了点头，面上却纹丝不动，照样闭着眼，呼吸放得又匀又长。
车里静得很。
发动机“嗡嗡”地响，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谁也没吭声。
赵阳不说话，前排后排的四个自然也不敢搭腔，就这么干坐着。
可坐了没多一会儿，四个人就开始坐不住了。
松浦义雄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眼珠子往副驾驶那边溜了一下，又转回来，跟旁边的小林次郎对了个眼神。
小林次郎挑了下眉毛，那意思明摆着：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松浦义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把脑袋转回去，盯着车窗外头掠过去的电线杆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乔治将军让我们接的人，居然是佐川机关长……这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呢？】
他的心声，立马传进了赵阳脑海之中！
【佐川机关长那是梅机关的一把手啊，哪怕我们大佐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他怎么会坐我们这辆车？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这边刚琢磨完，小林次郎那头也坐不住了，把胳膊肘在车窗上支了支，拿手背托着下巴，眼睛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梧桐树，脑子里也转开了。
【奇了怪咯，就算有任务，也应该叫梅机关的人吧？怎么会把我们四个普通宪兵叫过来呢？】
小林次郎悄悄把眼皮往旁边撩了撩，看了松浦义雄一眼，又看了看前头龙井川崎的后脑勺，心里头那点疑惑越攒越多。
【我们几个平时就是站岗巡逻的，顶多跟着大尉出去查查证件、拦拦车子，正经任务都轮不上。这回倒好，乔治将军亲自下的特级密令，天没亮就把人薅起来，居然让我们来接佐川机关长，到底是什么秘密任务呢？】
山田一郎年纪最小，心思也最直，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
【佐川机关长这是要我们去哪里呢？】
他操控着车子，此刻车子早就拐出了日租界那片街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铺面也越来越杂，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支摊的慢慢多起来了。
【这方向也不像去梅机关啊。不过算了，既然是佐川机关长亲自来了，那我们听从命令就可以了。长官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这一想，倒也放松了下来，全心全意的开着车。
至于龙井川崎，此刻他心里也疑惑不已，但脸上看起来很淡定，他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心里头却一直没停过。
从佐川雄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那会儿起，他就觉出不对味儿了。
乔治将军的密令，说要接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交代。他原以为是哪个机关的联络官，或者是个跑腿传话的，结果接上来一位梅机关机关长，这也太让人惊讶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龙井川崎到底没忍住，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回过头来，声音放得恭恭敬敬的。
“佐川机关长。”
赵阳眼皮没抬。
“嗯？”
“我们已经离开日租界了。”龙井川崎顿了顿，把话说得委婉些，“您看……现在准备去哪里？我好跟司机说一声。”
其他三人一听这话，都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眼睛盯着赵阳。
赵阳这才把眼皮抬起来，眼珠子慢慢地转过去，落在龙井川崎脸上，看了那么一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又粗又沉，说着流畅的日语？
“去76号。”
此话一出，车里就跟被谁按了暂停似的。
龙井川崎一愣，眼睛睁大了。
“76号？”
松浦义雄在后座上腰一挺，差点没从座位上弹起来。
小林次郎和小山田一郎对了个眼，两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没听错吧”。
龙井川崎也顾不上别的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头那股子惊讶压都压不住。
“机关长，您说的是……极司菲尔路那个76号？李群那个76号？”
赵阳看着他，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上海滩还有几个76号？”
龙井川崎噎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赵阳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目光从龙井川崎脸上挪开，慢悠悠地扫了后座三个一圈。
“乔治将军安排了一个秘密任务。”他语气淡淡的，“去76号带一个人走。”
车里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