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朦胧。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日头还没露脸，街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卖早点的摊子才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锅还没热透，整条街静悄悄的，偶尔有辆黄包车拉着货从巷子里出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早上五点四十左右！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东边行驶过来，缓缓停在了慧子咖啡厅对面。
咖啡厅这会儿还关着门，铁皮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楣上那块写着“慧子”二字的招牌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瞧不太真切。街对面的梧桐树底下，落了一地的叶子，扫街的还没来。
车上坐着四个人，都穿着日本军装。
副驾驶上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肩章上挂着大尉的军衔。此人叫龙井川崎，一路上没说几句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后座挤着三个，一个叫松浦义雄，一个叫小林次郎，还有一个叫山田一郎。三个人缩在后座上，把军装领口松了松，都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蔫劲儿。
车子停稳了，熄了火。驾驶座上的司机把椅子往后一靠，闭了眼打盹。车里静了一息，只有引擎盖底下还“嗒嗒”地响着，是金属受热膨胀的动静。
松浦义雄打了个哈欠，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实在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脑袋凑到副驾驶座后头。
“龙井长官。”
龙井川崎没回头。
“嗯？”
松浦义雄压着嗓子，可语气里头那股子抱怨还是藏不住。
“你说乔治将军到底想要我们干什么？大早上的，天还没亮透呢，就把咱们从被窝里薅出来，安排我们来这儿接一个人。接什么人？男的女的？是长官还是平民，其他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他拿手指头在车窗上戳了戳。
“这咖啡厅门都没开呢，这人从哪儿出来？”
龙井川崎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这一声不大，可硬邦邦的，跟石头砸在地上似的。
松浦义雄脖子一缩。
龙井川崎把身子转过来些，目光从松浦义雄脸上扫到后座另外两个人脸上，语气冷得很。
“这是乔治将军的特级密令。特级密令，你懂不懂？肯定是要我们执行绝对机密的任务。等会儿接到人之后，我们老老实实听候指挥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乱猜测。听清楚没有？”
后座三个人齐刷刷把腰一挺。
“嗨！”
龙井川崎这才把身子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车里又静下来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远处巷子里面，正有一双眼睛，偷偷地盯着他们。
赵阳缩在巷口一个门洞里头，后背贴着墙，从墙角的阴影里往外瞧。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短打衣裳，头上扣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那辆小轿车停在对面，车牌子、车窗里几个人的侧影，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表。
五点四十三。
“嗯，差不多了。”
赵阳把表揣回去，低声念叨了一句。
“可以使用人皮面具了。”
想到这儿，他心念一动。
掌心里凭空多了一张薄薄的皮子，正是昨晚系统奖励的那张人皮面具。晨光底下，那面具半透明的，边缘处薄得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凉丝丝滑溜溜的，跟真人的皮肉一模一样。
赵阳把面具捧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变谁好呢？”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梅机关的佐川雄太。”
他把面具往脸上一贴，心中默念。
“我要变成上海梅机关机关长，佐川雄太。”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人皮面具一贴上脸，就跟活了似的，贴着他的皮肉蠕动着，从额头往下，一寸一寸地撑开了。赵阳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拿冰水在他五官上抹了一遍，眼皮、鼻梁、嘴唇、下巴，一处处被轻轻推着、捏着、抻着，骨节里头“咔咔”响了几声，不疼，就是有点发酸。
紧跟着，变化从脸上往下走。
他的肩膀头往两边宽了宽，个头变矮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短打衣裳“嗤啦”一声，料子自己变了颜色和样式，从深灰短打变成了藏青色的便服，脚上那双旧布鞋也换了，变成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不到十秒钟。
赵阳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无论是五官长相、身材身高，亦或者衣服裤子，那都完全变了一个人。
赵阳心念一动，召唤出了镜子。
镜子里头映出一个人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的个头，比赵阳本人矮了一个脑袋。方额头，宽下巴，嘴唇上留着一撮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小胡子，两鬓有点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便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都扣好了。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伍里出来的做派。
正是上海梅机关机关长佐川雄太的模样。
赵阳捧着镜子，左照右照，把脸凑近了瞧，又退远了瞧，还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小胡子。
“我去！”
他低声惊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把声音压下去。
“我居然真的变成佐川雄太了！这身高，这脸，连这胡子都一模一样！”
他把镜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
“果然是系统出品，都是精品，嘿嘿！”
他又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说了句话。
“嗯，我是佐川雄太。”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粗又沉，带着一股子日本人说中国话的腔调，跟方才赵阳自己那把嗓子完全两回事。
赵阳乐了，拿手在镜子上拍了一下。
“连声音都改变了！现在没有人可以看出破绽了吧！”
他把镜子收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再退回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好，好得很。”
赵阳深呼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收干净了，神色一正，板起面孔来。
巷子口外头，那辆小轿车还停着。晨雾散了些，街面上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从车边上走过去，往车里瞅了一眼，看见军装，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加快脚步走远了。
赵阳整了整衣领，把腰杆挺直了，迈步出了巷子。
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跟钟摆似的。
走到马路当中，他故意偏了偏头，朝那辆小轿车看了一眼。
车里头，龙井川崎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忽然瞧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穿便服的日本人，先没在意，等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腾”地一下坐直了。
“这……”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佐川机关长？”
后座三个人听见这话，都往前凑。
“什么？”
“佐川机关长？”
赵阳已经走到了车跟前，站定了，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看着车里。
龙井川崎赶紧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跟一碰，腰一弯。
“佐川机关长！您怎么在这儿？”
赵阳拿眼角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乔治将军让我来办点事，你们几个，是将军安排来接人的？”
龙井川崎一愣，赶紧点头。
“是！将军让我们五点四十到这儿等，接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说。没想到，要接的原来是机关长您？”
赵阳“嗯”了一声，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再说。”
“嗨！”
龙井川崎赶紧让开，等赵阳钻进去了，自己才跳回副驾驶座，回过头来。
赵阳在后座上坐定了，靠在椅背上，拿指头弹了弹裤腿。
“开车。往西走，到地方我告诉你们怎么走。”
龙井川崎一个立正。
“嗨！”
他朝司机一摆手。
“走！”
小轿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拐上街面，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