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万海楼把腰弯了弯，脸上堆出笑来。
“当然没有问题！机关长您带走便是，小的哪敢拦您。”
赵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他把文件抱稳了，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你忙你的，不必送了。”
万海楼一愣。
“啊？那……那李主任那边……”
赵阳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
“李群来了，如实汇报就可以了。”
万海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赶紧侧过身子让开路，弯着腰，头低着，一直等赵阳和松浦义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直起腰来，拿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赵阳抱着文件走在前面，松浦义雄紧跟在后头，两个人的皮鞋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成一片。
下了楼梯，穿过门厅，一路上站岗的特务见了，纷纷贴墙站好，弯腰行礼，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出了主楼大门，晨光扑面而来，日头已经爬过院墙，在操场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院子里，那辆黑色小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发动机“嗡嗡”地怠速转着，排气管里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
龙井川崎站在车边上，正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一抬头瞧见赵阳出来，赶紧迎上来，脚跟一碰，腰一弯。
“禀告佐川机关长！周鹏已经带到了，此刻在车子里面！”
赵阳脚下不停，抱着文件往车边走。
“好！上车。”
他走到车跟前，龙井川崎赶紧一步抢上去，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赵阳弯腰坐进去，顺手把那一摞文件搁在脚底下的空档里，用小腿挡着，然后才回过头，往车后座上扫了一眼。
后座上，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一左一右坐着，中间夹着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着，胳膊反剪在背后，肩膀上勒着两道粗麻绳，绳子勒进肉里，衣裳料子都磨破了。嘴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布，布角从嘴角耷拉下来，湿透了。
赵阳的目光往下一落，心口猛地一抽。
周鹏的脸已经认不出模样了，颧骨上豁开一道口子，血痂结得黑红黑红的，一边眼眶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下巴上、脖子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皮都蹭掉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身上的衣裳破得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地方没一块好皮，鞭痕、烙痕、棍痕，横一道竖一道。
再往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全是血。
指甲盖已经被拔了个干净，指头尖儿上糊着一层黑红的血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把裤腿都洇湿了一小片。手腕子上的绳子勒得太紧，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
赵阳盯着那双手看了两息，腮帮子上的肉绷了绷，又慢慢松开了。
【狗日的汉奸，76号这群畜生，把人折磨成这样。】
他把目光从周鹏手上挪开，往下压了压心里那股火，脸上纹丝不动。
【你们都不配当龙国人，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卖国贼！】
心里头骂得狠，面上却半点不露。赵阳知道这会儿不是发作的时候，后座上还挤着两个宪兵，车窗外头院子里到处是76号的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把目光抬起来，重新落到周鹏的脸上。
周鹏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肿胀的眼眶挤得只剩两条缝，可缝里头透出来的光，又锐又亮，跟刀片子似的。他盯着赵阳，盯着那张佐川雄太的脸，眼睛里没有半点畏怯，全是烧得旺旺的怒火，胸口一起一伏的，嘴里“呜呜”地闷响，塞着布也挡不住那股子狠劲儿。
赵阳跟他对视了一息，把脸转回去了。
他朝前头摆了摆手。
“开车。”
龙井川崎钻进副驾驶旁边的位置，关上车门，朝山本一郎一挥手。
“走！”
山田一郎踩下油门，车子“嗡”地一声往前一窜，轮胎碾过院子里的水泥地，“沙沙”地响。大门口那几个站岗的早得了信儿，铁栅栏门推得大大的，两边的人贴墙站着，腰弯着，一直等车子开出去老远，才敢直起身来。
车子拐上极司菲尔路，往东边驶去。
后视镜里，76号那栋灰扑扑的主楼越来越小，高墙、电网、门口那两排站岗的，一个一个往后缩，最后被街拐角的一栋铺面挡住了，看不见了。
赵阳坐在副驾驶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轻轻叩了两下。
脚底下那摞文件还在，用小腿挡得严严实实。
后座上“呜呜”的闷响还没停，周鹏还在挣，绳子勒得车座“咯吱咯吱”响，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两个人一人按着他一边肩膀，低声呵斥。
“老实点！别动！”
赵阳没回头，只是看着前头的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车子顺着街面一直往东，拐了两个弯，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卸了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前头围了人，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赵阳把车窗摇上去半截，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后座那“呜呜”的声音，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