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极司菲尔路,拐上一条稍宽些的马路,日头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街面。
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起了短队,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豆浆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拉黄包车的弓着腰跑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又被人声和车声盖住了。
车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周鹏还在后座上挣,绳子勒得车座“咯吱咯吱”响,嘴里“呜呜”地闷着,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一人按着他一边肩膀,低声呵斥了两回,也压不住那股子狠劲儿。
龙井川崎坐在自己位子上,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可眉头越皱越紧,到底没忍住,把身子往赵阳这边侧了侧。
“佐川机关长。”
赵阳靠在椅背上,眼皮抬了抬。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龙井川崎问得恭恭敬敬,可话里头那股子疑惑压都压不住,“人已经带出来了,是直接回梅机关,还是……”
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后头的意思明摆着,人带出来了,按规矩该往梅机关送,严刑逼供也好,交给特高课也好,总归要问清楚。
后座上的松浦义雄和小林次郎也都把耳朵支棱起来,眼睛往前面瞟。
赵阳没马上答话,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朝前头指了指。
“去闸北窝棚区,白象路。”
车里静了一息。
龙井川崎愣住了,微微露出了惊讶之色。
“闸北……窝棚区?”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头那股子惊讶没遮住。
“佐川机关长,您是说……把人带到闸北的窝棚区去?那地方又偏又杂,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带人到那儿去做什么?”
后座上的松浦义雄也忍不住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低低的。
“机关长,恕属下多嘴,这人好不容易从76号提出来,应该赶紧送回梅机关才是。窝棚区那一片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什么岔子……”
他话没说完,赵阳把眼皮撩起来,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松浦义雄立马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腰一挺,不敢再吭声了。
赵阳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的,不快不慢。
“我自有安排。你们跟着走就是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里头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跟方才在76号院子里抽万海楼那巴掌时一模一样。
龙井川崎把嘴闭上了,腰杆一挺。
“嗨!”
松浦义雄和小林次郎对视了一眼,也赶紧应声。
“嗨!”
山田一郎本来还愣着,被龙井川崎从旁边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
“嗨!明白了!”
他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嗡”地提了速,从马路上拐了个弯,往北边闸北区的方向去了。
车一快,后座颠得更厉害,周鹏被颠得身子往旁边一歪,小林次郎赶紧伸手把他拽住。周鹏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靠在车座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那双被肿胀眼眶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却一直没停地往车窗外面看。
街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铺面没了,换成了一排一排的木板棚子和土坯墙,墙根底下堆着破烂,烂菜叶子、破席子、断了的桌腿,什么都有。路上的人也变了样,衣裳打着补丁的,挑着担子的,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个个面黄肌瘦。
周鹏看着窗外这些,心里头越来越糊涂。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偷偷往前面瞟了一眼。
【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这不是去梅机关的路啊。梅机关在虹口那边,方向根本不对。这地方是往北去的,越来越偏,越来越破……】
他又把目光往前头挪了挪,落在副驾驶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上。方额头,小胡子,两鬓有些灰白。
【坐在副驾驶那个,似乎是梅机关的佐川雄太,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梅机关的一把手,76号的顶头上司。可他这是要干什么?】
周鹏把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肉绷了绷。
【不是说特高课的人下午要来,给我服药,逼我说出飞鹰孤狼的身份吗?怎么天没亮就把我从牢里提出来了?还弄了辆宪兵队的车,四个人押着我,这是要往哪儿送?】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跟一团乱麻似的,扯不出个头绪来。
【飞鹰呀!还有孤狼………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把我救出去呢?】
车子又颠了一下,他脑袋磕在车座上,眼前黑了一瞬。
【如果没有的话……】
他把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那两条缝里头透出来的光,反倒比方才更硬了。
【杀了我总可以吧。我,我宁愿死,我绝不会当卖国贼!】
这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胸口发闷,可脸上半点没露出来,就那么靠着,眼睛盯着前头那个人的后脑勺。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些翻来覆去的心思,一个字不落,全传进了赵阳的耳朵里,显然是触发了技能偷听心声。
赵阳靠在椅背上,脸上纹丝不动,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心里头却像被人拿手按了一下。
【是条汉子,被76号那群畜生折磨成这样,十根手指头的指甲都拔干净了,居然一点都没动摇。哪怕死,也绝不会背叛国家,背叛民族……】
【你再撑一会儿。小爷今天既然把你从76号提出来了,就绝不会再让你落回那帮汉奸手里。】
心里头这么想着,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车子一路往北,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柏油路没了,换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路也没了,换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来的土把后头的路都遮住了。
不到二十分钟,车子就开进了闸北窝棚区的地界。
这地方平时就凄凉,大片大片的棚子挤在一起,木板搭的、铁皮围的、破席子盖的,什么样的都有,中间夹着几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一下雨就烂泥过膝,晴天里也是一股子馊味儿。这会儿才早上六点四十,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那点光被层层叠叠的破棚子挡着,落不下来,整片窝棚区灰蒙蒙的,冷冷清清,土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连条野狗都没有。
车子顺着白象路慢慢往里开,两边全是歪歪斜斜的棚子,有的门板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飘两下就散了。
赵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在路两边扫过去,扫到前头一处,忽然抬起手来,往前一指。
“就在那里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