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一郎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路边有一间破旧狭小的屋子,比旁边的棚子还矮半截,墙是土坯垒的,顶上盖着几张烂席子,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嗨!”
山田一郎应了一声,把方向盘往那边一打,车子缓缓驶过去,在那间破屋子门口停稳了,发动机还“嗡嗡”地怠着速。
龙井川崎看着那间破屋子,眉头又皱起来了,回过头来,声音放得恭恭敬敬的,可那股子疑惑怎么也压不住。
“佐川机关长,这……这是哪里?”
赵阳没答他的话,推开车门,脚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干灰。他没急着走,先站着,把手里那把钥匙在指头间转了一圈。钥匙是铜的,老式样,齿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龙井川崎在车里看得清楚,眉头又紧了一层。
赵阳没解释,迈开步子朝房门走,一边走一边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扔下一句。
“把人带进来。”
“嗨!”
龙井川崎应了一声,赶紧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座这边,一把拉开车门。松浦义雄已经从另一头下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伸手就把周鹏从座位上拽了出来。
周鹏被绳子捆得死紧,脚下一落地没站稳,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闷哼都没闷一声,只是把头一低,被两个人架着往屋门口拖。
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跟在后面下了车。
这会儿赵阳已经走到门前了,把钥匙往锁眼里一捅,“咔”地一拧,锁舌弹开,门板“吱呀”一声往里歪了半截。他把门推开,侧过身子,朝后头抬了抬下巴。
“进来。”
龙井川崎和松浦义雄架着周鹏先进了门。
赵阳站在门边,眼睛扫着剩下两个,见山田一郎还站在车边上发愣,把手指头朝他点了点。
“山田君,你也进来。”
山田一郎一个激灵,脚跟一碰。
“哦哦,是!”
他赶紧小跑过来,低着头从赵阳跟前挤进门去。
赵阳最后一个进去,回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门闩也落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就门板缝里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细细的,斜斜地铺在地上。屋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一股子霉味儿和土腥气,闻着呛鼻子。
龙井川崎站在屋子中间,把周鹏往墙根底下一按,这才腾出眼睛来打量四周。
屋子小得很,进门就是一小块地方,算是客厅,摆了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条破板凳,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手指头一按就是个印子。墙角结着蛛网,蛛网底下挂着一只断了把的搪瓷缸子。地上堆着些烂草和碎纸,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最里头还有一间房,门关着,门板倒是比外头这扇严实些,门缝里一点光都不透。
松浦义雄也松了手,直起腰来,把屋里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跟龙井川崎一个样,越看越糊涂。
“佐川机关长。”他到底没忍住,转过身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把人带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他说完,小林次郎也把头转过来,山田一郎更是眼睛睁得溜圆,三个人都盯着赵阳。
赵阳站在门边,两手背在身后,脸沉下来,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他先没答话,把屋里几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几个宪兵都把腰挺直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有秘密任务,需要你们去执行。”
屋里静了一瞬。
“任务若是成了。”赵阳往前踱了半步,“能将上海整个军统和地下党的抗日分子,一网打尽。”
这话一落,屋里那股子闷气好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一样。
龙井川崎眼睛猛地一亮,方才那股子疑惑“唰”地就没了影儿。
松浦义雄往前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忍住了,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压不住,手指头在裤缝上不自觉地蹭了两下。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对了个眼神,两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赵阳把他们的神情收在眼里,顿了顿,接着道。
“到那个时候,你们四个,就是大功臣。”
他把“大功臣”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乔治将军说了,事成之后,必定重重有赏。”
“重重有赏”一落地,山田一郎的呼吸都粗了。他年纪最小,藏不住事,脸上的喜色快溢出来了,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恨不得现在就领命去办事。
龙井川崎深吸了一口气,脚跟一碰,腰一弯,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佐川机关长!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松浦义雄紧跟着一个立正。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林次郎和山田一郎也齐声应道。
“嗨!”
赵阳看着他们,脸上那副严肃的神情没松,只是慢慢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呦西。”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先往龙井川崎脸上看了一眼,又挪到山田一郎和松浦义雄身上。
“非常好。”他往里头那间房抬了抬下巴,“山田君,松浦君,你们两个,先把人带进那个房间里面,捆起来。”
“嗨!”
两个人应得又脆又响,没有丝毫怀疑和乱想。
松浦义雄一转身,跟山田一郎一人架住周鹏一边胳膊,就把人往里屋拖。周鹏被拖得脚下踉跄,绳子勒着肩膀,嘴里“呜呜”地闷响,脑袋猛地一抬,那双被肿胀眼眶挤成两条缝的眼睛,死死地往赵阳这边扫了一眼。
赵阳站在原处,跟他对视了那么一瞬,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把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催人快走。
松浦义雄腾出一只手,往那扇关着的门上一推。
“嘎吱!”
门轴涩得厉害,响得又长又刺耳。门往里荡开,里屋更黑,一股子陈年霉味儿扑出来,里头黑洞洞的,光从门框里透进去一点,勉强照见靠墙一张破床板、墙角一堆烂稻草,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进去!”
松浦义雄在后头推了一把,周鹏被推得往前一栽,踉跄两步才站稳。山田一郎跟进去,两个人把周鹏按到那根屋柱上,从腰里解下绳子,三缠两绕,又捆了两道,勒得结结实实。
“老实待着!”
松浦义雄拍了拍手,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