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十二点，山城。
军统总部那栋灰砖小楼窝在半山腰上，雾还没散尽，潮气顺着墙根往上爬，把一楼外墙洇出一片深一块浅一块的水印子。楼里头走廊窄，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走快了脚下“咯吱咯吱”响。
戴老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半掩着，里头那盏绿罩子台灯亮了一上午，这会儿光让窗户外头的日头一比，显得发黄发暗。
戴老板坐在办公桌后头，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藏青哔叽中山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摞工作记录，纸页翻得卷了边，旁边搁着一支蘸水笔，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
他一手翻着记录，一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敲得又慢又沉，跟他这会儿的心思一个节奏。
翻了两页，他把笔拿起来，在纸边上批了两个字，字写得潦草，墨洇了一小团。批完又翻一页，看了两行，眉头拧了拧，把笔搁下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七。
“快十二点了。”他把表带松了松，往后一靠，两手举过头顶，腰往上一挺，浑身的骨头“咔吧”响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先去吃饭吧。”
他把桌上的工作记录拢了拢，摞成一摞，往桌角一推。蘸水笔插回笔筒，台灯“啪”地摁灭。
站起身来，把中山装的下摆扯了扯，正要迈步。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了，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戴老板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了。
“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助手杨东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页还带着译电室那股子油墨味儿。他走得急，皮鞋跟在地板上磕得“笃笃”响，进来就把门带上了，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连气都没匀一口就开了腔。
“老板！上海站发来情报！”
戴老板把刚要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转过身。
“念。”
杨东把电报纸展开，凑到窗户边上借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孤狼已将周鹏从76号监狱救出。周鹏受尽酷刑，未交代任何情报。上海站目前安全。孤狼。”
念完了，他把电报纸往戴老板跟前一递。
此话一出，戴老板脸上露出了惊讶一个，一把把电报纸夺过来，凑到窗户跟前，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来，脸上那副表情又惊又喜，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厉害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
“孤狼居然能把周鹏从76号监狱里头救出来……”他把电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简直是个奇迹！”
杨东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在身前，等戴老板那股子高兴劲儿过去了一点，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往外掏。
“老板。”
戴老板抬起眼皮看他。
“孤狼和飞鹰……现在恐怕已经知道了。”
戴老板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搁，没接话，可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层。
杨东硬着头皮往下说，“咱们放弃了周鹏，把他当棋子使。同时……也等于把飞鹰和孤狼一起放弃了。这会不会让飞鹰和孤狼寒心？”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些，可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只怕以后，他们不愿意再跟咱们军统合作了。”
屋里静下来了。
戴老板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来，十根指头交叉着拢在身前，两个大拇指绕着圈，绕了两圈，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稳当得很。
“此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杨东。
“可没办法。为了许立国手里的假情报能获得小鬼子信任，就必须出卖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周鹏是上海站站长，这个分量，够。”
他把“够”字咬得很重。
“这确实会让周鹏、孤狼、飞鹰寒心。”
他顿了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但只要暗鸦计划成功了，那就能拯救成千上万的抗日战士，值得一试。”
杨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戴老板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一副轻风云淡的模样，“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很冷漠？”
“没有，老板站的位置太高。必须以大局为重，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杨东赶紧道，背脊发凉。
戴老板没有多说什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周鹏被救出来了。”
第二根手指头。
“许立国那边会获得小鬼子的信任。”
第三根手指头。
“飞鹰和孤狼的身份，也保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看着杨东。
“至于寒心……”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杨东脸上挪开，落到桌角那摞工作记录上，停了有两三息的工夫，才重新抬起来。
“这样，你颁布一个奖赏令。就说飞鹰救出周鹏有功，晋升为中校。另外……”戴老板把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奖励他和孤狼一万大洋，再加重庆一栋豪华别墅。”
这话一落地，杨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大洋……还加别墅？”
他嘴里小声念叨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自己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到现在还挤在单位分的宿舍里头，一室一厅，厨房跟厕所挨着。
豪华别墅？
他想都没敢想过。
他抬眼看了看戴老板，心里头那点佩服压都压不住。老板这一手，既给了里子又给了面子，钱和房子往那儿一摆，寒心？寒什么心？天大的委屈也得先搁一边。
“是，老板！”杨东脚跟一并，应得又脆又响，“我知道了！”
然后便转身，朝着门口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