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左右,法租界。
一条不宽不窄的弄堂,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面上爬着些青苔,弄堂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联络点在弄堂里头第三家,门面是个小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铺子后头连着两间屋,前头一间算是账房,后头一间才是正经说话的地方。
唐云志坐在账房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工作记录,纸页翻开着,可他半天没往上看一眼。
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间夹着一截烟,烟灰已经攒了老长一截,颤颤巍巍地挂着,眼看就要掉下来。
眼眶底下两圈青黑,眼白里布着血丝,从周鹏被76号抓走那会儿起,他就没合过眼。
桌上的烟灰缸满了,戳着十几个烟头,有几个只抽了两口就摁灭了。
他盯着工作记录上那几行字,盯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唉。”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又低又哑。
“站长呀站长,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把身子往后靠,头仰起来,看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泡。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只要好好当个助手就可以了。天塌下来了,也有你出谋划策。”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可现在你落入了76号手里……”
他把头低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攥了攥。
“上海站现在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随时都会摔下去粉身碎骨呀!”
说到这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唐云志握着拳头,指节抵在桌面上,抵得发白。
静了一会儿。
“不,不行。”
他把拳头往桌上轻轻一磕,抬起头来,眼睛里那点散乱的光重新聚了起来。
“我要振作起来。”
他把身子坐正了,把桌上那本工作记录合上,推到一边。
“站长不可能出卖我们。”
他说得很肯定,像是在跟自己说。
“而且不是还有飞鹰和孤狼吗?”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搓了搓脸,“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将站长救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说完之后,他还是坐在那儿,眉头没松开,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半晌没动。
“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又急又响。
唐云志一愣,手一伸就摸到了腰里的枪,掏出来,枪口朝下,脚步放轻,贴着墙根走到房门旁边,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往外瞄。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短头发,一身素净衣裳,正回头往弄堂口那边看。
是情报组的苏梅。
唐云志松了口气,把枪往腰后一插,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了。
“苏梅,你怎么来了?”
苏梅一进门,脸上的喜色都压不住。
“唐哥,好消息!你快看!”
她把手里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过来。
“这是飞鹰传过来的情报。他说站长已经被救出来了,现在就在……”
“什么?”
唐云志先是一惊,眼睛猛地睁大,随即脸上那股子愁云“唰”地就散了,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纸条,两手抖着把纸条展开。
上头就一行字,写得又急又潦草。
【周鹏已救,在霞飞路23号!——孤狼!】
唐云志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
“哈哈哈!”
他猛地一挥拳头,差点蹦起来。
“好!太好了!”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转过身来,脸上都放光了。
“不愧是孤狼,居然真的把站长救出来了!”
苏梅也跟着笑,搓着手,“唐哥,那现在……”
“苏梅!”
“在!”
唐云志把纸条往兜里一揣,声音又急又亮。
“你立刻去通知徐晓东,让他立刻去这个地点接站长!”
“是,我知道了。”
苏梅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
十点半,霞飞路。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成一片一片碎金。23号是弄堂里一间小平房,门板旧得发黑,墙上爬着些青苔,窗子里头糊的报纸褪了色。周围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弄堂口过去,车铃“叮当”响两声,也就没动静了。
就在这时,两个男子一边聊着天,一边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短裤短袖,胳膊腿露在外头,皮肤晒得黝黑,脚上踩着草鞋,一副苦力工的模样,走起路来不紧不慢,跟街上那些扛活的没两样。
走到23号小平房面前,两人把话头停了,四下里看了一眼。
没人。
走在前头的徐晓东,上前一步,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门板往里晃了一下。
徐晓东一愣。
“没锁?”
他又拿手推了推,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开了。他回头跟旁边那人递了个眼色,一用力,把门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头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日头挡了大半,一股子药味儿和潮气混在一起。徐晓东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才把屋里看清楚,靠墙一张床板,铺着一条破席子,上头躺着个人。
他往前凑了两步,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眼,眼睛猛地亮了。
“哈哈!”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果真是站长!站长还活着!太好了!”
床上那人被晃了两下,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睁眼先是迷蒙着,等看清了跟前这张脸,猛地一激灵,眼睛瞪大了。
“徐晓东?”他嗓子又干又哑。
“你……怎么是你?”
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躺回去了,脑袋歪着,眼睛还盯着徐晓东。
“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站长,你没有做梦,真的是我!”徐晓东赶紧伸手扶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乐,“你被孤狼救了!”
“孤狼?”
周鹏怔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了,脸上那点刚醒过来的迷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迷茫。
“我……我怎么就被孤狼救了?”
他靠在床板上,眼睛往屋顶上看,慢慢回忆起来。
【我明明记得……】
【我被那个佐川雄太从76号提走了,塞在车里,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车开了好一会儿,后来停在一个地方,他们把我架下来,推进一间黑屋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眉头越皱越紧。
【再然后,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抬手往自己后脑勺摸了摸,摸到一块肿起来的包,一碰就疼。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徐晓东,脸上的疑惑一层叠着一层。
“孤狼……他是怎么把我从佐川雄太手里救出来的?那些人呢?那个佐川雄太呢?”
徐晓东被他问得一怔,挠了挠头。
“这个……站长,我也不清楚。我就接到通知,说你在霞飞路23号,让我赶紧过来接人。”
周鹏把眼睛闭上,又睁开,还是那副迷茫的样子,半天没说话,但很快。他脸上露出了激动兴奋之色。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太好了,总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我就知道,孤狼肯定能把我救出来的,太好了!”
“站长,你现在能走吗?此地或许不安全。我把你带到安全屋去。”
“应该能走,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徐晓东和同伴搀扶着周鹏,一瘸一拐离开了房屋,拦了一辆黄包车,朝着远处行驶而去,消失在了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