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待客的梨花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特高课黑色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黄铜肩章擦得锃亮，腰间的牛皮武装带束得很紧，别着一把制式南部手枪。他坐姿笔挺，腰背没有半分倚靠，手里捏着一顶军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帽檐，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正四下打量着医馆的陈设，神色间带着几分特高课人员特有的倨傲，却又刻意收敛着，不敢太过张扬。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挎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士兵，军姿标准，面无表情，枪刺闪着冷光，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光是看这做派，就知道是正儿八经的特高课在编人员，不是那些吊儿郎当的伪警察能比的，自己必须慎重对待才行。
赵阳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开启了扫描眼，先确定对方身份再说，是不是跟自己猜测一样，是松本健一的人。
嗡！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一闪而过，两行清晰的信息瞬间浮现在视网膜上：
【姓名：石井合夫。】
【年龄：35岁。】
【职务：特高课文职特工。】
文职特工？
赵阳心里暗自琢磨。文职特工，还能带着卫兵单独出门办事，十有八九是某位高层的专属秘书。
结合刚才的猜测，多半就是松本健一的人了。毕竟井川芽子的秘书他见过一面，绝不是眼前这副模样。
如果真是松本健一的人，那他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
石井合夫耳尖得很，听见楼梯上的动静，立刻就转过头来。一看见赵阳，他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那笑容来得极快，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透着十足的客气。
他当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上来，不等赵阳开口，就先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标准，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友：
“赵先生，您好！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是失礼了。鄙人石井合夫，是特高课副课长松本健一阁下的专属秘书，今日特奉松本课长之命前来拜会。久仰赵先生神医大名，坊间都说您妙手回春，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幸会幸会。”
还真是松本健一的人！
赵阳心里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几乎要涌上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中午躺在床上还在发愁，内鬼“毒蛇”的线索全攥在松本健一手里，自己苦于没有门路接近这个老狐狸，迟迟找不到突破口。
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老狐狸居然主动派秘书找上门来了。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另有算计，只要搭上了这条线，自己就有机会面对面接触到松本健一。
到时候凭着偷听心声，不愁挖不出毒蛇的底细，说不定还能顺便摸清楚特高课内部的派系斗争，从中渔利，这对于赵阳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半点没露。赵阳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快走两步，虚虚扶了石井合夫一把，也跟着欠了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活脱脱一个不谙官场的普通医生模样：
“原来是石井秘书，失敬失敬。我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郎中，哪里当得起您这么客气。快请坐，快请坐，站着说话多失礼。”
他说着，侧身引着石井合夫往椅子那边走，又扬声对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句：“王叔，泡壶去年的龙井过来，再拿盘点心过来，招待贵客，”
石井合夫听着笑了笑，也没推辞，顺势坐了下来，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在赵阳脸上转了一圈，心里的念头毫无保留地撞进了赵阳的耳朵里：
【这家伙居然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比传闻里还要年轻不少。他的医术真有传言里那么神？连千代子小姐的病都能治好？乔治将军都对他另眼相看。】
【医术怎么样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井川课长身边的红人，晚上都直接睡在一起了，还攀上了乔治将军的高枝。我就是个跑腿的秘书，就算站在松本课长这边，这种人物也绝对不能得罪。万一他在井川课长或者将军面前随口说我几句坏话，我这秘书的位置能不能坐稳都难说。今天过来传话，必须客客气气的，半点架子都不能摆。】
赵阳听着这些心声，心里了然。他端起桌上自己的粗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丝毫异常。
等老王端着茶盘进来，给石井合夫斟上茶，又退下去之后，赵阳才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开口，直奔主题，省得对方绕圈子浪费时间：
“石井秘书公务繁忙，特意跑我这小医馆来，想来不是为了抓药看病吧？不知所谓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石井合夫见赵阳开门见山，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青瓷茶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便伸手探进了制服内侧的贴袋里，摸出一个压得平平整整的牛皮信封，封面上烫着暗金的和慧子酒店纹章，看着就透着几分考究。
他双手捧着信封递了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动作做得十分恭敬，半点儿特高课人员常有的骄矜都不露。
“赵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石井合夫的语气诚恳又热络，像是真心实意替自家上司着想，“我们松本课长，早就听闻赵先生医术通神，一手针灸之术更是出神入化，连乔治将军府上的千代子小姐，都被您药到病除，心里一直十分倾佩。
您也知道，松本课长年纪大了，这些年忙于特高课公务，夙兴夜寐，身上落下了不少陈年旧疾，寻遍了上海的日籍名医都不见起色，早就想登门拜访，又怕唐突了先生的行医规矩。”
他顿了顿，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不，听说先生近日得闲，松本课长特意备了薄酒，想在和慧子酒店设个私宴。一来是仰慕先生大名，想跟您交个朋友；二来也想请先生帮忙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调理身子。不知今晚七点，先生可有空赏光？包厢都已经订好了，就在酒店二楼的205号房，清静得很，没外人打扰。”
赵阳没有立刻去接那信封，目光落在那烫金的纹路上面，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飞速转了起来。
松本健一要请自己吃饭？
还特意找了个看病的由头？
这事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自己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