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过后，刘洪星很快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台灯泡子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晨站在一旁，看着刘书记沉默不语，忍不住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出自己的顾虑：“刘书记，这事……是不是还要再斟酌斟酌？白狐同志之前的情报确实都很准，可这次事关重大，张海生同志是区委核心高层，不是普通干事。咱们手里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连情报来源都不清楚，就这么直接动手抓人的话，万一……万一出了差错，不仅会寒了同志们的心，整个沪西区委的工作都要受大影响。是不是先派人暗中核查，拿到实据再动手更稳妥？”
他说得谨慎，也句句在理。党内抓捕高层干部，从来都是慎之又慎，没有铁证，绝不能轻易动。一旦错判，后果不堪设想。
刘洪星没有立刻答话，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慢慢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上海地下党组织架构图，目光落在沪西区那一块，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他当然知道陈晨的顾虑有道理。可他更清楚，白狐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上个月张子毅叛变的消息，也是白狐提前传出来的。那时候所有人都不信，张子毅是老地下党了，出生入死多少次，怎么会说叛变就叛变？
可事实证明，白狐是对的。若不是她提前预警，那天的秘密会议，恐怕就要被76号一锅端了。
白狐这个代号，在上海潜伏圈里神秘得很，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没人知道她的情报渠道，可她递出来的每一条消息，都精准得可怕，次次都能救组织于水火。
这一次，她既然点名道姓说出了张海生，那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
刘洪星闭了闭眼，眼前闪过那些牺牲同志的脸，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毒蛇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说不定下一次行动，下一个联络点，又会因为他的泄密，葬送更多同志的性命。和那些随时可能逝去的生命比起来，一点程序上的风险，算得了什么？
宁可先控制住人，慢慢审查，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内鬼继续作恶。
几秒之后，刘洪星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他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不用等了。通知屠夫行动组，立刻部署，今天之内，秘密逮捕张海生，带到安全屋审查。”
“啊？”陈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书记这么干脆，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刘书记，这……这就直接抓了？真不用再核实一下吗？万一情报有偏差……”
“没有万一。”刘洪星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相信白狐。前几次她的情报哪一次出过错？张子毅那件事，当初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结果呢？她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沉重，“再者说，毒蛇藏在核心位置，危害太大了。我们耗不起，也等不起。哪怕只有七成把握，也必须先把人控制住。是与不是，审一审就清楚了。
真要是抓错了，我向区委、向张海生同志赔罪，责任我一力承担。可要是放跑了毒蛇，死的就是更多的同志，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陈晨心里一凛，立刻收起了所有疑虑，站直了身子，重重点头：“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屠夫行动组，让他们立刻部署，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刘洪星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窗帘一角，透过缝隙看着院子里随风晃动的石榴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希望这一次，能彻底拔掉这颗毒瘤，告慰那些牺牲的同志。上海滩的天，也该亮一点了。
………………
下午两点，
日租界的街道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发烫，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油光，路边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卷着边，连蝉鸣都拖得懒洋洋的。赵氏医馆的黑漆大门半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草药香，和街面上的汽车尾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上海滩独有的烟火气。
一阵整齐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口的平静。
两辆黑色轿车顺着街道缓缓驶来，前后各跟着两名挎着步枪的日本兵，车身上印着特高课的专属徽记，明晃晃的刺人眼目。
车队在医馆门口稳稳停下，前车的司机率先跳下来，快步拉开后车门。
一双锃亮的黑色马靴先落了地，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井川芽子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笔挺的特高课少佐制服，深绿色的衣料剪裁得贴身利落，肩章上的金星闪着冷光，腰间束着宽皮带，别着一把银色枪柄的南部手枪，本该是凌厉肃杀的装扮，却半点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段。
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扬，看着医馆大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刚站定，医馆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赵阳提着一只棕色牛皮医疗箱走了出来，月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袖口挽到小臂，腕间露出一截莹白的皮肤，神色温润平和，像是刚看完寻常病人出来，半点不见局促。
“赵君，你来了。”井川芽子立刻迎上前两步，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好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她主动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赵阳的胳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姿态亲昵，活脱脱一副热恋中女子的模样。
“让芽子久等了。”赵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顺势将医疗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任由她挽着，神色自然得无可挑剔，“刚收拾了一下针具和药材，耽搁了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