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猛地一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男人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能看穿她所有心思，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指尖也骤然顿住。
她本想等晚上吃饭、喝了几杯酒之后，再旁敲侧击地问起昨晚的事，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两人目光对视着，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井川芽子咬了咬下唇，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反正他都看出来了，再绕弯子反倒显得生分，还不如坦诚问出来，也能看看他的态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攥住了他胸前的长衫布料，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听说……昨晚上松本健一邀请你去吃晚饭了。赵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她说完，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阳的脸，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心底的念头翻来覆去：【不知道赵桑会怎么回答？是站在我这边？还是松本健一那边？又或者是脚踏两只船，两边都不得罪？】
她太清楚松本健一的手段了，那个老狐狸惯会用高官厚禄、真金白银，以及美色佳人拉拢人，赵阳虽然医术高超，可毕竟只是个开医馆的生意人，未必能扛得住那样的诱惑。
一想到赵阳有可能被松本健一说动，成为对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闷又疼，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赵阳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神色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他坐直了些身子，伸手扶住井川芽子的肩膀，低头看着她，语气郑重又坦诚
“芽子，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昨晚上松本健一确实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是代表日侨商会，想给我的医馆捐助一笔慈善资金，惠及在沪的日侨病患。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公益往来，就去赴约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语气沉了几分：“可我没想到，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饭吃到一半，他就露出了真面目，目的就是想拉拢我，让我待在你身边当他的眼线，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他还说，只要我配合他，他就能找个由头把你赶出特高课，送回日本本土，再也不能回上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井川芽子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戾气，握着赵阳衣角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早料到松本健一不安好心，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急不可耐，直接绕开她去拉拢赵阳，还想把她赶回本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权，是要断她的后路。
“这个老狐狸……”井川芽子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抬眼看向赵阳，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呢？你……答应他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眼睛紧紧盯着赵阳的嘴唇，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赵阳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轻轻点了点头。
井川芽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脸色又白了几分，连指尖都凉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赵阳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带着安抚的力道。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与后怕，完全是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芽子，你听我说，这只是我的权宜之计。当时包厢里全是他的人，前后门都守着他的手下，我要是当场拒绝，以松本健一的心狠手辣，我恐怕根本走不出包间。”
他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脆弱，像是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软肋：“我虽然和乔治将军有些交情，可那都是因为千代子的病。松本健一是老牌特工，做事不择手段，他要是真想搞暗杀，防不胜防。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我还有个妹妹，我要是出了事，她就无依无靠了……所以昨晚上，我只能装作答应他，先稳住他再说。”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井川芽子，语气无比认真，眼神里满是信赖：“芽子，我当然不会帮他对付你。要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跟你说这些了。我就是怕你多心，也怕他暗地里对你下手，才想着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乔治将军，让他出面警告松本健一？有将军压着，他总该收敛些吧？”
他把话说完，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井川芽子，手掌始终牢牢握着她的手，仿佛把所有的主意都交给了她，全然一副依赖、信任她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破绽。
井川芽子盯着赵阳认真的眼眸，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阴沉的脸色也渐渐舒展，眼底重新泛起了柔光，甚至带着几分感动。
她就知道，赵桑是站在她这边的。
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还有对松本健一更深的怒意。她在心里暗骂：
【该死的松本健一，竟敢用他的妹妹威胁赵桑，简直太卑鄙无耻了！亏他还是特高课的老人，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井川芽子反手握住赵阳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赵桑，委屈你了。都怪我，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卷进这些纷争里了。你放心，有我在，松本健一动不了你，更动不了你妹妹。”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于告诉乔治将军……”井川芽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冷静下来，带着精准的权衡，“暂时还是不要说。说了也没用，将军最多就是口头警告他一番，既撤不了他的职，也不能把他赶回本土，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以后行事更谨慎，更难抓住他的把柄。”
赵阳微微挑眉，像是有些不解，又带着几分茫然：“芽子，那你的意思是？”
井川芽子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里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他不是让你待在我身边监视我吗？那你就继续演下去，装作老老实实给他传递消息的样子。
他以为拿捏住了你，必然会放松警惕。等时机到了，我们设下一个必死的陷阱，让他栽进去，只要他犯了错，触碰到了军部的底线，到时候我拿着证据递到将军面前，不用我多说，将军自然会把他赶出特高课，赶回本土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的杀伐气一闪而过，可转头看向赵阳的瞬间，目光又立刻软了下来。
她重新依偎回他的怀里，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十足的信赖与娇意：“赵桑，这件事就全靠你配合我了。你放心，等扳倒了松本健一，整个特高课就是我说了算，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争个官方的身份，让你在上海滩再也没人敢动。”
“嗯，我一切都听芽子的。”赵阳低下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井川芽子心里甜得发腻，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心跳又快了几分。她微微踮起身子，嘟着嘴就凑了上去，柔软的唇瓣轻轻吻在了赵阳的唇上。
赵阳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捧住了她的后脑勺，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车厢里的温度瞬间升了起来，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急促，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将窗外的阳光都衬得柔软了几分。
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感觉到，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