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在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脸色沉得厉害，没等张海生开口，就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少见的急促：“老张，你可算来了。情况太急，走信怕半路出岔子，只能发暗号叫你当面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海生也收起了面上的散漫，皱着眉往前凑了凑，“是联络点暴露了？还是有任务下达？”
“都不是。”老吴摇了摇头，朝里屋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严肃得像结了冰，“上级有重要指示下来，是关于‘孤狼’的。跟我进里屋说，外头不安全。”
“孤狼？”
张海生心里猛地一惊，脚步都下意识顿了一下。这个代号他太熟悉了，整个上海滩的日伪势力听见这两个字都闻风丧胆。
这人神出鬼没，专门暗杀日军高官与汉奸叛徒，好几次都在特高课层层布防下得手，日本人抓了他快一年，连根毛都没摸到，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连悬赏金额都翻了三倍。
他怎么也没想到，上级深夜紧急找自己，居然是和孤狼有关。
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翻来覆去地窜动。
居然是关于孤狼的情报！
要是我能抓住这个机会，顺着线索查到孤狼的真实身份，把消息卖给松本课长……
松本课长开出的悬赏可是整整五百块大洋，还有特高课的正式职位！到时候荣华富贵、洋房女人，还不是应有尽有？我哪还用待在这破地方，天天装成臭工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等扳倒了孤狼，松本课长必定对我委以重任，到时候别说沪西区，就是整个上海的地下党名单，我都能慢慢摸到手，一步步往上爬……
他心里狂喜，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手指都因为激动微微蜷缩起来。可脸上半点没露，反而摆出一副凝重又诧异的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脚步甚至还加快了几分，紧跟着老吴往里屋走。
走在后面的他，盯着老吴佝偻的背影，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拿着孤狼的情报走进特高课的画面，松本健一亲自起身迎接，成堆的银元摆在桌上，往后再也不用躲在阴暗的弄堂里，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里屋的门帘被撩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墙皮霉味与淡淡烟草气的风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间昏暗得多，只有墙角一盏巴掌大的玻璃煤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将斑驳的土墙映得影影绰绰，角落里堆着的几口旧木箱蹲在暗处，像蛰伏的黑影，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张海生刚跨进门槛半步，心里就咯噔一下，警铃瞬间大作。
不对。
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本能让他立马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后背瞬间绷紧，汗毛根根倒竖。
他没再往前迈步，手腕不动声色地往腰后摸去，指尖已经碰到了勃朗宁冰凉的枪柄。
这是松本健一亲自批给他的防身枪，里面压着六颗子弹，是他最后的底气。
可他指尖刚扣住枪带，身后的门后突然响起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快得像一道风。
“别动。”
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像淬了寒霜。紧接着，一个硬邦邦、凉飕飕的圆筒死死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是枪管。
张海生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刚摸到枪的手指再也不敢动半分。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进粗布衣领里，凉得他心口都跟着发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止一个人。两道沉稳的呼吸声一左一右落在耳畔，脚步轻得像猫，分明是早有埋伏，就等着他自己钻进网里。
“你、你们是什么人？”张海生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强撑着扭过头，余光瞥见两侧各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一身紧身黑色短打，头套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碴的眼睛，手里的驳壳枪稳稳抵着他的脑袋，枪口纹丝不动。
他慌忙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吴，声音里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质问，“老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你……你出卖我？”
老吴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沾满油污的帆布围裙，指节都泛了白。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张海生的目光。
这副避而不答的模样，等于默认了一切。
张海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连指尖都麻了。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这个守了三年的老交通站，居然是个专门等着他的圈套！难道组织早就盯上自己了？
不可能啊，他潜伏三年，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连和松本健一接头都要换三次装束、绕五条弄堂，从来没被人跟踪过，怎么会突然暴露？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憎恶：“张海生？不，我应该叫你代号‘毒蛇’。你被捕了。”
“毒蛇”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张海生头顶。他的脸瞬间白了个彻底，瞳孔猛地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是他和松本健一之间的单线联络代号，除了他们二人，连特高课的核心成员都没几个知道！这些地下党怎么会知道？！
他的身份真的暴露了？
怎么可能！他藏得这么深，连同厂的工友都只当他是个老实木讷的修理工，怎么会突然被人堵在联络点里？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可残存的理智还在死死支撑，不能认，绝对不能认。一旦认下叛徒的身份，落在地下党手里，绝对没有活路。
张海生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颤意，梗着脖子，装出一副又气又懵的样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底气却虚得很：“什么毒蛇？你们认错人了！我就是大华纺织厂的修理工，叫张海生，跟老吴是远房表亲，过来借个扳手的！你们私闯民宅，还拿枪指着老百姓，还有王法吗？信不信我喊巡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