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黑衣人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冲旁边的手下偏了偏头。
旁边的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一只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按住张海生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另一只手飞快探向他的腰后,只听“唰”的一声,那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勃朗宁就被摸了出来,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黑衣人掂了掂手里的枪,枪口对着张海生晃了晃,语气更冷了几分:“普通修理工?普通工人腰里会别着军用勃朗宁?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
铁证摆在眼前,张海生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他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边的泥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念头疯狂窜动:
完了完了,枪都被搜出来了,再狡辩也没用了。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是松本健一那边出了内鬼?还是上个月我去虹口接头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该死!我就说今天的紧急暗号发得太蹊跷,早知道就该多绕几个圈子,先确认安全再说!
荣华富贵还没到手,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儿了?
不,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没当上特高课的情报股长,还没住上洋房、娶上姨太太,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张海生,你这个叛徒。”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字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你投靠松本健一,潜伏在沪西区委,靠着出卖同志的性命往上爬。去年秋天的漕河泾联络站被毁,上个月三位同志在码头被捕,全都是你泄的密。还用我一件一件,给你数得更清楚吗?”
每说一句,张海生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他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要不是被人死死按着肩膀,恐怕早就瘫软在地了。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说出“毒蛇”的代号,能精准点出他做过的事,就肯定是掌握了实打实的证据。再嘴硬下去,无非是多受皮肉之苦。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咬着牙死命摇头,声音发飘:“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松本健一,我根本不认识……快放开我,再不放我真喊人了!巡捕房就在前面巷口……”
“冥顽不灵。”黑衣人眼神一冷,显然没了半分耐心。
他懒得再跟张海生废话半句,身形微微一晃,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重重劈在张海生的后颈上。
“呃……”
张海生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没发出来,眼睛猛地一瞪,瞳孔瞬间散了焦。身子一软,像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被旁边的黑衣人伸手架住,才没重重摔在地上。
他脸上贴的络腮胡歪了半边,老花镜滑到了鼻尖,脸上毫无血色,彻底昏死了过去。
“把人装起来,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冷声吩咐,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是!”
两个手下立刻应声,从墙角拖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粗麻布麻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张海生塞了进去,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扎了三道死结,往肩上一扛,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的老吴,看着地上残留的麻绳碎屑,又看了看黑衣人冷硬的侧脸,喉结滚了滚,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同……同志,他……他真的是叛徒?真的是毒蛇?我跟他接头快两年了,一直……一直没看出来……”
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碴子一样,看得老吴心里一寒,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不该问的别问。”黑衣人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的联络点已经暴露了,这里不安全。识趣的,今晚立刻收拾东西撤离,去法租界的福昌商行找王掌柜,后续会有人安排你撤回山城。要是晚了,等特高课的人反应过来摸过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马上收拾!马上就走!”老吴吓得连连点头,后背都浸出了冷汗 。
他在上海守了半辈子交通站,早就盼着撤去后方了,如今出了叛徒这档子事,他哪里还敢多待半刻。
黑衣人没再跟他多说半句,冲两个扛着麻袋的手下偏了偏头,率先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修理店后门,钻进了旁边的窄巷。夜色浓稠如墨,巷子里没有半点亮光,只有远处街灯的微光隐隐照过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很快,三道黑影就七拐八拐,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融进了茫茫夜色里,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修理店里,老吴看着空荡荡的里屋,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根麻絮,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慌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藏在墙缝里的密信和细软,油灯的火苗晃得厉害,映得他满脸都是惊惶。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布门帘猎猎作响,外面的夜色更沉了。
………………
夜色浓稠如墨。
沪西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地下,狭小的审讯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
墙壁上挂着几条生锈的铁链,地上铺着的青砖被长年累月的潮气浸得发黑,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到最大,火苗突突地跳着,将整个审讯室照得半明半暗,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像是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在窥视。
惨叫声在凌晨时分格外刺耳。
“啊!”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每抽一下,惨叫声就拔高一度,在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弹跳,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三抖。
张海生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双手反剪在柱子后面,麻绳勒得手腕磨出了深深的血痕,两只胳膊因为长时间的扭曲已经酸痛得没了知觉。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就被鞭子抽得稀烂,布条耷拉在肩膀上,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一道一道地从鞭痕里渗出来,顺着前胸后背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洼。
“啪!”
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来,正打在他左边锁骨的位置,皮肉翻开,血珠子四溅。
“啊……!”张海生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重重撞在木柱上,撞得他眼冒金星,耳鸣嗡嗡作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拼命眨着眼,却怎么都看不清对面站着的几个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什么狗屁的毒蛇……我没有背叛组织……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混着口水一起淌下,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