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还不是时候。”
松本健一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了许多，刚才那种失控的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充满算计的语气。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复杂的局势。
“乔治将军确实很信任井川芽子，但乔治将军更看重的是帝国在华战的利益。”松本健一缓缓说道，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敲打，这次的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如果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去乔治将军那里指控她，不但扳不倒她，反而会被她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上官、意图不轨。”
“而且现在，连扶桑号那批军火都交给井川芽子负责了。”松本健一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嫉恨和不甘，“那可是价值五百万日元的战略物资，足以装备两个师团！司令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说明她在军部那边的信任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铁证就想扳倒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石井合夫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
“松本课长说的对。”他附和道，“现在确实还不是时候。井川芽子如今风头正盛，又有乔治将军和军部做靠山，我们如果轻举妄动，反而会给她留下把柄。”
“所以，我们需要等。”松本健一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我们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能让井川芽子彻底翻不了身的契机。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收集的每一条线索，每一条证据，都会变成刺向她心脏的利刃。”
他说着，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并没有真正平息，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是，属下明白了。”石井合夫恭敬地弯了弯腰。
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对了，松本课长。”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和为难，“还有一件事，属下要向您禀报。”
“说。”松本健一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这样的……”石井合夫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赵阳在跟属下说话的时候，话里话外，还表达了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松本健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要一辆小轿车。”石井合夫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松本健一的脸色，“他说最近经常要出去给人看病，上海这么大，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实在太不方便了。而且他说，如果有了车，去井川芽子家里也方便，可以经常往那边跑，多套取一些情报。”
说完这些话，石井合夫就闭上了嘴，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松本健一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看着刚才松本健一捶桌子时震落的一支铅笔，那铅笔正好滚到了他的脚边，笔尖已经摔断了，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石墨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
“八嘎呀路！”
松本健一猛地骂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拍桌子时还要响亮。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又鼓了起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愤怒和鄙夷，“得到了惠子和娟子的第一次还不够，居然还想要一辆小轿车？”
他说到激动处，又拍了桌子，这次比刚才更猛，桌面上的文件哗啦啦地滑落了一地，几页纸从文件夹里脱落，飘到了地板上。笔筒终于没能幸免，“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里面的铅笔、钢笔、尺子全都滚了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一辆小轿车！他知道一辆小轿车多少钱吗？那是几千上万大洋！”松本健一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老子的车还是三年前配的，到现在都没换过！他一个支那人大夫，蹬着自行车才蹬了几天，就敢开口要车？他也好意思！”
“几千大洋啊！够老子手下的特工们发三个月薪水了！够买多少情报了！够装备一个行动组的武器弹药了！他倒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辆小轿车？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石井合夫站在一旁，低着头听着松本健一发火，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能理解松本健一的愤怒，毕竟一辆小轿车的价值确实不菲，就连特高课内部，也只有课长和副课长级别的高级军官才有资格配备专车，普通特工都是骑自行车或者坐公共交通。
他 等松本健一骂完了，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石井合夫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松本课长，那您的意思……是拒绝他吗？”他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担忧，“可要是这样做了，赵阳会不会心生不满？万一他临阵倒戈，投向了井川芽子那边，那可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松本健一沉默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比刚才更加凌乱，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和犹豫。
石井合夫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赵阳现在的价值，确实不是几千大洋能衡量的。
首先，他是松本健一安插在井川芽子身边最重要的眼线。井川芽子对他极其信任，甚至让他留宿在自己的卧室里。这种程度的信任，是任何其他间谍都无法获得的。通过赵阳，松本健一可以掌握井川芽子的一举一动，了解她的计划和部署，这在特高课内部的权力斗争中，价值无法估量。
其次，赵阳是乔治将军女儿的救命恩人。千代子那场怪病，折磨了她好几年，看了无数名医都治不好，是赵阳妙手回春，只用了几天时间就让千代子恢复了健康他 ，
因为这个，乔治大郎对赵阳感激不尽，把他当成了乔治家族的恩人。
光是这层关系，就让赵阳在日租界里有着特殊的地位。就算是松本健一自己，也不敢轻易得罪赵阳。因为得罪了赵阳，就等于间接得罪了乔治大郎，而乔治大郎是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在军部有着很深的背景和人脉，得罪了他，以后在特高课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样一个价值巨大、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如果因为一辆车的事而心生不满，甚至转向井川芽子那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松本健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