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
听到这个名字,苏婉清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四天前那个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医院的年轻男人。当时他疼得脸色蜡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亲自给他做了检查,安排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之后他一直在三楼的病房里恢复。因为他的病情比较特殊,她确实是以主治医生的身份,多次进出过他的病房。
“嗯,认识。”苏婉清点了点头,脸上做出回忆的表情,语调还带着几分颤抖,“他是四天前来的医院,得了肠胃炎,是我亲自动的手术,负责的病人。怎……怎么突然问他?他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反应自然而无辜,没有任何回避和遮掩,恰到好处。
郭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人是抗日分子。”
苏婉清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郭峰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阴沉:“他伪装成病人,潜伏在你们医院。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和潜伏进来的同伴联手,杀死了商会的川介先生、财政部的梁文俊先生,以及德国商人海因里希先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如今,他们正躲在医院三楼的一个病房之中,负隅顽抗。”
苏婉清的呼吸骤停了一瞬。
她的震惊,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另一半却是真的。那个看起来老实憨厚、说话都带着几分腼腆的年轻病人,居然是抗日志士!而且不止是他,他还有同伙潜伏在医院里,联手杀了日本商会会长,还杀了财政部的人,甚至连德国商人都没放过!
她迅速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复杂的情绪,只留下一个普通医生该有的惊恐和不知所措,连连摇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抗日分子,我就是正常给他看病,他……他真的是抗日分子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郭峰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苏医生不用急着撇清。你作为他的主治医生,需要配合我们接受一些调查。当然,你放心,如果此事与你无关,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转头看了赵玥一眼。
“你也来。”
赵玥的心猛地一跳,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立刻接过话头,满脸为难地看着郭峰,道:“她也要跟着接受调查吗?她只是一个小护士,跟萧炎没有任何接触,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郭峰扭头看着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已经冷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苏小姐,你要记着,我们76号想查谁,就查谁。你现在没有反驳的资格。”
他的目光在赵玥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时碾死的蚂蚁:“她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可只要是仁济医院的人,就必须接受调查。这是例行程序,由不得你们。”
他的语气虽然不算凶恶,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里轮不到你们讨价还价。
赵玥抓紧了苏婉清的手,指尖冰凉。苏婉清用掌心轻轻包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慌。
“是……是,我们知道了。”苏婉清低下头,声音软了下来,“我们配合调查,一定配合。”
郭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将苏婉清和赵玥夹在中间。
“跟我们走吧。”郭峰说了一句,转身朝医院方向走去。
苏婉清和赵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被几个便衣特工半押送着朝医院大门走去。她们的自行车还锁在墙边,暂时也顾不上了。
越靠近医院大门,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就越浓。大门前已经拉起了更加严密的封锁线,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步枪,严密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两个机枪手趴在沙袋后面,手指就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医院大门西侧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和两辆日本人的军用卡车。军卡的车头上架着天线,车厢里隐隐可以看到电台的指示灯在闪烁。十几个76号特工散布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附近,有的蹲着抽烟,有的来回踱步,一个个面露凶光。
郭峰带着苏婉清和赵玥穿过封锁线的时侯,一个负责警戒的日本军曹上前盘问。郭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晃,用流利的日语说了几句,那军曹上下打量了苏婉清和赵玥一眼,挥了挥手放行了。
医院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郭峰当先走了进去。
一进医院大厅,苏婉清和赵玥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往日里整洁明亮的大厅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大理石地板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和斑斑血迹,几把候诊用的长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墙上挂号的木牌碎了一块,掉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具尸体,都用白布草草地盖着,但从白布下露出的姿态和血迹来看,这些人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苏婉清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轮廓。白布只盖到胸口,露出下面的黑色西装和胸口处大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
不等她细看,一阵脚步声和喝骂声从大厅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传来。
苏婉清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楼梯口,十几个日本兵和76号特工押着两个人正从楼上走下来。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被手铐铐在背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病号服的前襟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的右腿有些跛,下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挺直了脊梁往下走。那张曾经因为病痛而蜡黄的脸,此刻却满是不屈和坚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萧炎。
走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这人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副听诊器,但白大褂上已经满是血污,脸上的眼镜碎了一片,左半边脸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
他的双手也同样被铐在背后,嘴角破了一块,脖子上的血管暴起,看得出来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后被制服的。
苏婉清认出了这个人的身形。是医院前几个月刚来的内科实习医生,姓段,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客客气气地笑。没想到,他竟然是和萧炎一伙的。
两个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日本兵,枪口抵着他们的后背,只要稍有异动就会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