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东凯一下车，便大步朝巷子里走来。他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扬起，露出腰后别着的一把勃朗宁手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衣的特务，一个个面色阴沉，手按在腰上，眼睛不停地朝两边扫来扫去。
那伪警察小队长自然是认识夏东凯的。他连忙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丝笑：“夏组长，您怎么突然来了？不就是被杀了一个律师而已嘛，有可能是得罪了人，你们76号不会连这个也管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可夏东凯却笑不出来。
“孙茂才可不仅仅是律师。”夏东凯沉声道，“他还是我们76号在外面安排的眼线。”
“啊？”小队长吃了一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扭头朝地上那具尸体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声音都有些发飘了：“76号眼线？这样说来的话，那就不是仇杀，而是抗日分子所为？”
“极有可能。”夏东凯点了点头。
他不再理会小队长，径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来。
孙茂才的尸体还保持着倒地的姿势。脖子上的刀口极深，几乎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和气管。伤口从左侧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右侧喉结旁，长约七八厘米，刀口平滑、连贯，没有多余的切割痕迹。显然下手的人刀法极稳，速度极快，一刀毙命，没有给死者任何反抗的机会。
夏东凯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墙，发现墙上没有打斗痕迹，地上也没有拖拽或挣扎的迹象。孙茂才的公文包还紧紧夹在右手腋下，只是里面的文件已经被抽走了。
“下手快准狠，绝不是普通人。”夏东凯皱了皱眉，站起身，目光在巷子里来回扫视，“肯定是一名专业特工杀手。”
“那……夏组长，您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小队长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打听。
夏东凯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孙茂才那张惊恐扭曲的脸，沉吟道：“刀口干净利落，切入角度是从正面偏右侧，应该是在极短的距离内突然出手。死者甚至来不及转身或呼救。这种手法，普通人做不到，必须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而且，对方很清楚孙茂才的习惯和路线，提前埋伏在这里，说明他早有准备。”
说到这里，夏东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阴郁：“该死的！孙茂才的身份应该没人知道才对，他怎么就……”
他百思不得其解。
夏东凯确实想不通。
孙茂才虽然替76号办事，但一直隐藏得极好。他以律师身份作掩护，交往的多是些商人、教师和普通租界居民，从不在公开场合和76号的人走得近。
就连76号内部，知道孙茂才身份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可对方不仅能找到孙茂才，还对他的上下班路线、传信地点了如指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情报泄露了。
或者，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孙茂才，已经盯了很久。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夏东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抬头朝巷子前后看了看，总觉得这昏暗的巷子里，似乎还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把尸体带回去。”夏东凯对身后的两个特务说，“另外，把这条巷子附近的人都问一遍，看有没有谁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是！”两个特务应声而去。
夏东凯又转头对那小队长说：“你们巡捕房也帮帮忙，把这一带的路口都设上卡。那个人应该还没走远，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拦住。”
“好，我马上去安排。”小队长连忙点头，转身去招呼自己的手下。
夏东凯站在巷子中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巷子两侧的窗户里透出几丝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接到的另一个消息。
林氏船行的经理林伯清在十六铺码头被人狙杀，一枪爆头，死得干净利落。动手的人用的是狙击步枪，几百米外一枪命中。当时夏东凯就觉得此事不简单。现在再看孙茂才的死，两者之间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先杀林伯清，再杀孙茂才……这分明是计划好的。”
夏东凯喃喃自语，眉头越锁越紧。
这两个人，一个在暗地里给日本人运输物资，一个在暗地里替76号搜集情报。两人身份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替日本人办事的。
“难道真的是抗日分子的清除行动？”
夏东凯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他只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76号要受处分，他自己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夜色渐深，巷子里刮起了一阵穿堂风。风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腥味，吹得墙角的枯叶“沙沙”作响。
夏东凯拉紧风衣领口，迈开步子，朝巷外走去。他必须尽快把这两起案子理清楚，否则下一个被杀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
…………
晚上七点。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了。上海的夜晚来了。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日租界的道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投在地上，像无数轻轻摇摆的手臂。
街边卖花的小女孩挎着竹篮，怯生生地朝路过的行人叫卖。卖宵夜的小摊前围满了刚下工的人，蒸笼里的热气升起来，和着炒菜的油香，在整条街上弥漫开来。
与闸北和十六铺的血腥相比，这里显得太平安逸得多。
赵氏中医馆后院，赵阳吃了饭，放下碗筷，拿过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老王正在前头收拾药材，见他出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少东家，饭都吃好了？”
“吃好了。”赵阳应道，走到院子里，随手把衣襟扣子系上，“老王，你收拾好了就下班吧。我出去散散步，溜达溜达。”
“嗯，少东家，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老王一边将一捆晾干的草药用油纸包起来，一边说道。
“知道了。”
赵阳应了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日租界的夜晚并不冷清。虽然比不得法租界的繁华热闹，但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料理店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里面传出三味线的声音，和着日本客人的笑闹声。
寿司店的橱窗里摆着用竹叶包着的寿司卷，旁边的炭炉上烤着秋刀鱼，滋滋地冒着油。街道上不时有几个身穿和服的女人走过，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比起静安区、闸北区那些乱糟糟的地方，日租界实在太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