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一副饭后消食的模样，双手插在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外罩一件深色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像极了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
路上的行人看到他，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赵神医好！”
“赵桑，您这是出来散步吗？”
“赵先生好！”
几个推着自行车的日本侨民见到他，也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赵阳微笑着点头回礼，偶尔还和相熟的人聊上两句，态度温和而自然。
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他如今在这日租界里，早已是深受尊崇的人物。无论是本地的富商政要，还是日本的军官侨民，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神医”或“赵桑”。
前阵子他还替一个日本宪兵队的大队长治好了困扰多年的旧伤，那大队长感激得不得了，逢人便说赵阳是“神医再世”。
赵阳心里却明白，这些尊崇和客气，不过是这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糖衣。真正到了利益关头，这糖衣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从街道两旁的店铺上一一扫过。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摊主正用竹刮子在铁板上刮着面糊，旁边围了几个刚下工的人。
赵阳停下脚步，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
那煎饼果子外脆里软，酱香扑鼻，味道倒还不错。
“赵神医，您吃这个？要不我给您包一份好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见是赵阳，受宠若惊，连忙要多放两个鸡蛋。
赵阳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一个就够。你忙你的。”
他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飘出各种食物的香味。烤鸡、酱鸭、熏鱼、炒栗子、糖炒年糕……赵阳又在一个卖炒栗子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肉又香又糯，甜丝丝的，吃得他心情颇为不错。
他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朝夜市的方向逛去。
日租界的夜市和法租界的不同。这里的夜市没有那么多花哨的洋货和灯红酒绿的歌厅，更多的是一些日式小吃摊、居酒屋和卖日用百货的小铺子。
来来往往的人里，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有西装革履的日本职员，也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裳的本地人。大家在灯光下挤来挤去，倒也有几分热闹。
赵阳正逛着，忽然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林氏船行的经理林伯清在码头被人狙击暗杀……号外号外！律师孙茂才在回家路上被人割喉……号外号外！……快来买报啦！”
赵阳寻声看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报童正站在街角，腋下夹着一沓报纸，手里挥舞着一份，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他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喊一边朝过往的行人招手。
赵阳走过去，笑了笑：“小伙子，来张报纸。”
“好嘞！”报童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递了过来。
赵阳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报童手里，然后接过报纸。报童朝他鞠了个躬，又继续扯着嗓子喊起来：“号外号外！林伯清被狙击！孙茂才被割喉！号外号外……”
赵阳拿着报纸，走到一个路灯下，展开来看。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了报纸头版上那两行又黑又大的标题。
“十六铺码头枪声骤起！林氏船行经理林伯清被狙击手一枪爆头，当场身亡！”
“爱文义路律师孙茂才横尸小巷！颈部一刀毙命，疑为专业杀手所为！”
报纸上的内容写得极为详细，不仅描述了案发地点、死亡经过，还隐隐透露出一些猜测。说林伯清死时正与女秘书在码头清点货物，子弹从后脑射入，眼眶穿出，死状极惨；孙茂才则被发现时已气绝多时，喉管被割断，血流成河。
两起案子间隔不过一个多小时，手法干净利落，显然不是普通人所为。报道最后还提到，巡捕房和76号已经介入调查，目前尚无任何线索。
赵阳看着报纸上的内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起来。
他当然清楚，这两起案子，都是鬼婆干的。
林伯清这个狗汉奸，暗中替日本人运送军火药品，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爱国志士，今天在码头被一枪爆头，死得其所。孙茂才更是可恶，顶着律师的名头，背地里却给76号递情报，不知道出卖了多少好同志。如今被一刀割喉，也算是报应到了。
“嘿嘿……这才刚刚开始。”
赵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朝前走去。
林伯清和孙茂才，只是那十四个汉奸名单上的两个。接下来，还有十二个，一个也跑不了。他要一个一个地，把这些躲在暗处、替日本人卖命的鬼，全都揪出来，送他们下地狱。
而宫本长介，也不过是暂时多活几天罢了。
赵阳心情十分不错。他在夜市上又买了不少吃的东西，有章鱼烧、团子、烤鱿鱼，还有一包用荷叶包着的盐焗鸡爪。
他一边走一边吃，嘴里哼着一支轻快的小曲，脚步也显得格外轻松。
“赵神医，今晚兴致不错啊。”一个路过的中年商人笑着招呼他。
“还行。”赵阳回了一句，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小团子，扔进嘴里，“天气不错，出来走走。”
那商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走了。赵阳继续往前的方向，是通往外白渡桥的沿江马路。
夜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把街边的柳树枝条吹得轻轻摇摆。江面上有几艘挂着太阳旗的巡逻艇正来回游弋，船头的大灯扫过水面，照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赵阳站在江边，靠着一根灯柱，抬头望向对岸。对岸的英美租界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像另一个世界。而脚下的黄浦江水则黑沉沉的，缓缓向东流淌，仿佛要把这十里洋场的繁华与血腥，一起卷进那看不见底的江心里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从报纸里翻了一下，目光落在孙茂才那条新闻的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据传，此案已由76号行动组组长夏东凯接手调查”。
赵阳眯了眯眼睛。
夏东凯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76号里数得上号的行动骨干，为人阴狠，办事果断，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特务。
赵阳并不忌惮他，但如果这个人一头扎进这两起案子里乱查，说不定会查出些不该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