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台灯都跳了一下。他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在办公桌后来回走了两步。
“怎么会这样？”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问杨海川，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只有一两名眼线被拔掉，还说得过去。毕竟地下党一直有清除内鬼的行动，说不定是哪个环节偶尔出了纰漏。可你怎么解释所有部门安插的眼线，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全部被一网打尽？”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海川，目光锋利如刀：“这根本不可能。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杨海川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主任说的不错。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有准备的清洗行动。而且对方掌握的情报极为精准，精准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化名、联系方式、藏身地点，甚至中间联络人的信息，全部都被挖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要做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
“说。”
杨海川深吸了一口气，道：“有人拿到了所有眼线的详细档案资料，然后把这些资料送到了地下党手里。只有这样，对方才能在短短一个下午之内，同时将所有潜伏人员全部清除干净。”
李群没有说话。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自然明白杨海川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五个眼线，分散在四个不同的情报系统中。虽然都隶属于日本人主导的特务网络，但部门之间向来各管一摊，很少互通有无。76号的人不会知道特高课的眼线是谁，梅机关的人也不会清楚宪兵队里藏着哪些暗桩。
如果要在一夜之间将这些眼线全部挖出来，就必须同时掌握四个部门的全部资料。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你继续说。”李群转过身，脸上的怒色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阴沉。
杨海川道：“主任，属下仔细分析过。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特务处，以及我们76号，四家单位各有各的档案系统，平日里虽然会有一些情报共享，但从来不会完整地交换眼线名单。那些眼线，每个人都由各自的部门单独管理，最多只跟直接上司单线联系。所以，如果某一家的资料泄露了，其他三家不可能同时遭殃。”
他看了李群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又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敌人能同时掌握四家部门的全部眼线资料，那就只剩下一个来源了。”
“哪里？”
“派遣军司令部。”杨海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办公室里。
李群的眼角抽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杨海川又补充道：“根据规定，我们76号、特高课、梅机关以及宪兵队特务处，每个月都要向派遣军司令部提交一份工作汇报。汇报内容里，除了常规的行动记录之外，还包括我们在上海及周边地区布建的所有情报网点信息。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这些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眼线的详细资料。”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些资料汇集到派遣军司令部之后，会被统一整理、分类，送到情报科进行存档和备份。也就是说，只有派遣军司令部的情报科，才同时掌握着四家部门全部的档案资料。”
李群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阴沉，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漆黑的夜色看了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派遣军司令部那边出了严重的机密泄露事件。”
“只有这个解释了，主任。”杨海川的声音十分笃定，“从目前的迹象来看，泄露的源头肯定在派遣军司令部。而且可能牵扯到情报科的内部人员，或者有极其高明的间谍混了进去。总之，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李群放开窗帘，在办公室里慢慢踱起步来。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杨海川，语气低沉：“此事既然牵涉到派遣军司令部，那就不是我们76号能轻易插手的了。”
杨海川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李群的意思。
“主任的意思是……”
“不要管了。”李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既然很可能是日本人那边出的问题，还牵扯到派遣军司令部，我们谁也得罪不起。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我们自己的人先稳住，尽快清理损失，免得被上面追责。”
杨海川点了点头，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李群说的是实情。76号虽然在上海滩横行无忌，可他们毕竟只是给日本人卖命的狗。真正的日本人内部出了乱子，还牵扯到派遣军司令部这样的核心部门，他们哪里敢进去搅和？
只是可惜了那六个眼线。
“主任说的有道理。”杨海川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那些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眼线。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人埋进去，有的已经跟了好几年，眼看着就能接触到核心情报了。没想到……一夜之间，直接被人连根拔起，这损失实在太大了。”
李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如霜的眼睛。
“是啊，这损失太大了。”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烦闷，“十五个人，整个上海的情报网络啊。地下党这刀，砍得太狠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杨海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脸色同样愁云密布。
李群吐出一口烟，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海川，你说，如此隐秘的情报，日本人那边一直极为重视，按理说不可能轻易泄露。可是偏偏就泄了，还泄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漏网之鱼都没给剩。这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杨海川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语言。
“主任，会不会是那个‘孤狼’和‘飞鹰’所为？”
李群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烟灰落下一截，掉在桌面上。
“孤狼和飞鹰……”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代号，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这两个代号，在76号内部并不陌生。最近一段时间，上海滩接连出现了神秘杀手，其中最厉害的就是孤狼，擅长狙击暗杀。来无影去无踪，不知道杀了多少日本士兵、军官，以及新政府官员，结果连孤狼是男是女？年龄多大都不知道！
至于飞鹰。虽然没听说过搞暗杀，但此人收集情报的能力非常强，隐藏极深，同样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这两人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没人说得清楚。76号查了很久，死伤了好几个特务，也没能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甚至连男女老少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