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王刚和陈忠已经回到了清泉浴室侧后的埋伏点。两人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各自的视野范围。手榴弹别在腰间,木柄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刘长发和王仕英也回到了斜对面的矮墙后面。两人分开蹲伏,一个面朝正门方向,一个面朝后巷方向,背靠着背,互为犄角。刘长发的手里攥着枪,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黑暗里,六个身影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像六枚钉子,稳稳地钉在了各自的埋伏点上。枪支弹药分发到位,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火焰,杀意。
冰冷的、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杀意。
而在三百米外的屋顶上,赵阳依旧趴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并不知道武器已经全部到位,也不知道张涛他们此刻已经全副武装。他只知道一件事,赵四海快出来了,那个看不见的第六个敌人还藏在暗处,而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清泉浴室的大门。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
九点十分。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清泉浴室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门前那片青石台阶照得忽明忽暗。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大半,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昏黄的灯,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灯光下泛着白茫茫的雾。
清泉浴室二楼,雅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侧身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褂子,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
此人正是清泉浴室的老板,姓孙,在静安寺这一带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此刻他在赵四海面前,腰弯得恨不得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四爷,您慢走,您慢走!今儿个伺候得可还舒坦?”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朝身后那两个穿旗袍的女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立刻会意,扭着水蛇腰从门里跟出来,一左一右地贴上了赵四海的胳膊。
一个穿水红旗袍,开衩到大腿根,白花花的皮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另一个穿鹅黄色洋装,领口开得极低,一笑起来胸前乱颤,两个圆球几乎要从领口里蹦出来。两人的脸上都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死孩子,头发烫成时兴的大波浪,一步三摇,满身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四爷,奴家送你嘛”
“四爷,今晚上这个澡,洗得舒服吗?下次换我好好服侍四爷,好不好嘛?”
两个女人嗲声嗲气地叫着,声音又软又腻,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她们一人挽住赵四海的一条胳膊,把软软的身子贴上去,有意无意地蹭着。
可她们的眼睛却彼此瞪了一眼,暗暗较着劲,都想把对方挤开一点,好多占些赵四海身边的位置。
赵四海神清气爽,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舒坦劲儿。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还带着刚泡完热水澡的潮气,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发面馒头。
他仰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然后胳膊一收,把两个女人同时搂进了怀里。
“舒服!”他拉长了声音,一脸餍足地眯着眼,“这澡泡得通透,浑身都松快了。”
他的手从左边女人的腰上滑下去,在她屁股上重重捏了一把,又抬起来在右边女人的下巴上挑了一下。两个女人同时发出一声娇呼,咯咯地笑成了一团,花枝乱颤。
“四爷,您真坏!”
“坏死了,讨厌!”
赵四海哈哈大笑,露出嘴里几颗明晃晃的金牙。他凑到穿红旗袍的女人耳边低声道:“下次我来,点你。小妖精,看你到时候还嘴硬不嘴硬。”
那女人耳朵一热,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拿粉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四爷,您说话可要算数呀!”
“算数,算数!我赵四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赵四海大笑着,又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这才松开手,迈步朝楼下走去。
六名贴身保镖早已在一楼大堂等候多时。
这六个人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肩膀上鼓着结实的肌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或纹着刺青。为首的是个光头,后脑勺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脖子根,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红光。他们一见赵四海下楼,立刻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穆。
赵四海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在六个保镖身上扫了一圈。光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四爷,外面都安排好了,可以走了。”
“嗯。”赵四海点了点头,嘴里叼着的半截雪茄重新点上了火,深吸一口,喷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六个保镖立刻动了起来。光头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另一个保镖紧随其后,两人先一步推开了清泉浴室的大门。后面四个保镖分成左右两翼,把赵四海夹在中间,如同铁桶一般。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着肥皂和热水气味的潮气涌出来,混合着街面上夜风的味道,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四海迈出大门。
他的脚刚踏上门口的青石台阶,两个保镖已经抢先冲下了台阶,站在了街道两侧,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另外两个保镖紧跟在赵四海身边,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剩下的两个站在门口的高处,居高临下地警戒着。
而赵四海本人,
他是个老江湖了,能在青帮混到义字辈堂主的位置,能在上海滩这种地方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被人暗杀掉,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走出大门的一瞬间,他并没有直接往车子方向走。相反,他忽然站住了脚步,右手往后一伸,一把抓住了身后穿红旗袍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呀……”女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从后面跌出来,正好挡在了赵四海的前面。
紧接着,他又用左手抓住了穿鹅黄洋装的女人,把她也拉到了身前另一侧。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正好把赵四海的身体夹在中间,像两面柔软的人肉盾牌。她们的身体挡住了赵四海的头、胸、腹……所有致命部位,全被这两个女人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女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赵四海带着往前走。她们也不敢问,只能顺着赵四海的步子,一扭一扭地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