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在女人身后弯着腰，缩着脖子，把自己的身形压到最低。他的眼睛从两个女人肩膀的缝隙里往外看，三角眼半眯着，射出两道阴鸷的光，仔细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从清泉浴室门口到黑色轿车旁，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可这十几步，赵四海走得极慢。他不时侧头看向巷口、看向屋顶、看向每一个可能藏着杀手的暗处。嘴里叼着的雪茄冒着细细的青烟，在他面前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的警惕。
“四爷，您小心台阶。”走在前面的光头保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提醒。
“嗯。”赵四海应了一声，脚下却更慢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轿车周围，直到确认两个保镖已经站在了车门两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四爷，再见哦，有空再来陪奴家，好不好？”怀里的女人仰起头来，冲他媚笑着撒娇，完全不知道刚才那十几步路有多凶险。
“好好，宝贝，我下次一定点你。”赵四海嘴上敷衍着，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周围。
走到车门旁，他还不急着上车。他又在女人的胸口摸了一把，低下头去在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嘴上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响。
“讨厌！”女人娇嗔着推了他一把，满脸红晕。
赵四海哈哈大笑，装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可他那只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随时准备拉开车门窜进去。
“四爷，您上车慢点。”站在车旁的保镖已经拉开了后排车门，侧身让出了位置。
赵四海又回头看了一眼街面。远处巷口，一个佝偻的老太婆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竹杖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单调声响。他的目光在老太婆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一个快入土的老东西，风大点都能吹倒，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收回视线，弯下腰，脑袋往车门里钻去。
而在三百米外的屋顶上！
赵阳的右眼正死死贴在倍镜上。十字准星追着赵四海的脑袋移动，可每一次都被那两个女人的身体挡住。
“玛德！”赵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
倍镜里，赵四海的身体被手下和女人围得严严实实。两个女人就像两堵活动的肉墙，把赵四海的脑袋、脖子、胸口遮得密不透风。
偶尔露出一点侧脸的轮廓，立刻又被保镖的肩膀挡住。赵阳的准星在赵四海身上来回移动，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干净的射击角度。
这个老狐狸！
赵阳咬了咬牙。他知道赵四海狡猾，可没想到狡猾到这个地步。一个青帮堂主，出入带着六个保镖已经很夸张了，居然还要拉两个女人当肉盾。
这得是多怕死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赵阳也不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搭在护圈上，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鬼婆来了。
赵四海的保镖发现了她。
走在最前面的光头保镖目光一凝，在那个老太婆身上停了两秒。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枪柄，直到看清那只是一个年迈体弱的老妇人，才把手松开。
就连黑暗中隐藏的76号特工，也发现了她。伪装成黄包车夫的特工从车辕上抬起头，目光追着老太婆看了几步。伪装成烤红薯摊贩的特工侧了侧身，目光从旧毡帽底下射出来，在老太婆身上扫了一圈。兴隆烟杂店门口那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也看到了她，扶了扶眼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可没有人在意。
一个年老体弱、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太婆，根本不会引人注目。她的腰弯得那么厉害，竹杖点在地上都颤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摔倒。这样的老太婆，上海滩每条街上都有几十个。
谁会多看第二眼？
此刻的赵四海，已经走到了车门旁。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车厢，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车座，脑袋正往里缩。
“四爷，再见哦，有空再来陪奴家，好不好？”穿红旗袍的女人还在朝他挥手，脸上挂着依依不舍的笑。
“好好，宝贝，我下次一定点你，亲一个！”赵四海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冲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讨厌！”女人嗔怪地一扭身，假装生气。
赵四海哈哈大笑，笑声响亮而得意。他搂着两个女人的腰，在她们脸上又各香了一口。他今天心情确实很好。澡泡得舒服，女人也够味儿，生意上又刚刚谈成一笔大的。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巅峰上，整个上海滩都在他脚下。
他笑够了，缩回脑袋，准备关门。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那个一瘸一拐的老太婆，已经走到了距离轿车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鬼婆忽然站定了。
她直起了腰。
那根拄在手里的拐杖被她随手一丢，“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凭空出现了一枚手榴弹，木柄握在掌心，铁壳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右手则多了一把乌黑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抬起，对准了黑色轿车。
动作快得像闪电。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鬼婆的左手一扬，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朝黑色轿车飞去。右手同时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赵四海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两个保镖身上，鲜血飞溅，顿时发出了惨叫。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旁边的小巷子冲去。
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惊起的野兔。她那两条看似蹒跚的腿迈得又急又快，几个起落就已经窜到了巷口。
“不好！那个老太婆有问题！快杀了她！”光头保镖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手已经摸出了手枪。
“啊！”一声惨叫响起，一个保镖中弹倒地，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
“快跑！是手榴弹！快跑！”有人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手榴弹冒着白烟，在空中旋转着，朝黑色轿车底下落去。
赵四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还挂在车门上的女人，整个人朝旁边猛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