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碗里剩下的稀饭一口气喝干，拿手帕擦了擦嘴。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报纸，头版上沈伯钧尸体的照片和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加上沈伯钧，三天时间，已经杀了七个狗汉奸了。”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再有两三天，差不多就可以完成系统任务，获得顺风耳了。”
一想到顺风耳，赵阳的心头就一阵火热。方圆千里之内的一切对话，隔着墙壁、隔着窗户都挡不住，谁在背后密谋，谁在暗中告密，谁在打他的主意，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对于他这种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人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把报纸收起来折好，塞进长衫口袋里。
“老板，结账！”
他站起身来，朝铺子里喊了一声。
“好嘞！”胖子老板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赵医生，一笼小笼包，一碗稀饭，一共十个铜板。”
赵阳从兜里掏出铜板，数了十个放在桌上，扣上呢帽，朝老板点了点头。
“包子不错，明天还来。”
“好嘞！赵医生慢走！”
赵阳转身离开包子铺，沿着街面慢慢往回走。晨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豆浆的、修鞋的、拉黄包车的、提篮买菜的，各忙各的，嘈杂而热闹。
赵阳走在人群里，和任何一个普通市民没什么两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呢帽往下压了压，脚步从容而悠闲。
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批目标的名单了。
…………
早上九点，极司菲尔路76号。
三楼主任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了一半，把外面的晨光挡去了大半。房间里光线昏暗，台灯亮着，在写字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还冒着细烟，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李群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从门口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书柜，从书柜走回写字台，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没扣，领口松着，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衬衫领子。头发不如平日那般油光锃亮，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他烦躁地用手拨开，又落下来，又拨开。
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凹陷，显然已经好几夜没睡踏实了。
他走到写字台前，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光里翻涌了几下就散了。
他夹着烟，又走了起来。
“都星期三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明天就是星期三！”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缓缓吐出了一串白烟。
“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特派员什么时候到？在哪儿接头？暗号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抓？拿什么抓？”
他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撩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极司菲尔路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伪警察在门口站岗，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抱着枪。
他又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青天白日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军统特派员，上海站站长，这两个人只要抓住一个，那就是天大的功劳。尤其是上海站站长，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军统在上海的联络点，行动组，暗线，还有孤狼的身份，飞鹰的身份……只要撬开他的嘴，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
李群深吸一口烟，烟雾灌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咬牙。
“可问题是，怎么抓？连他们什么时候接头、在哪儿接头都不知道，怎么设伏？怎么布网？总不能把全上海所有地方都设防吧，那得多少人？76号全部撒出去也不够用。”
他走到写字台前，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只烟灰缸已经满得往外溢了，烟灰洒了一桌面。
他不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茶杯，发现茶是空的。他恼火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妈的！”
李群骂了一声，正要起身去倒水，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节奏比平快了几分，三下之后几乎没停顿，又敲了三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
李群的眉头猛地一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肯定是有重要情报了。
“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了。
情报科科长王世涛几乎是撞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甲，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平日里那副文弱书生的从容劲儿全没了，三角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纸张都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李群面前，连弯了弯腰都顾不上，压着嗓子就开了口。
“主任，特级情报！”
“特级”两个字像一道电流，从王世涛嘴里窜出来，瞬间击中了李群。
李群的眼睛猛地亮了，瞳孔里那团憋了好几天的焦虑和烦躁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砂纸上磨。
“就刚刚！”王世涛把电报捧到李群面前，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电台刚译完，我一看到是特级情报，一刻都没耽搁，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李群一把将电报夺过来，低头看去。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数字和符号，分成好几组，每组之间用短横线隔开，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意义。可他认得这种格式，认得这种编码方式，更认得信封上火漆印的那个“特”字。
确实是特级情报。
李群的手也开始抖了，是兴奋的抖。
“肯定是关于军统特派员和上海站站长接头的情报！”李群心里激动万分，恨不得大笑起来，但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电报上移开，抬起头来，看向王世涛。他的目光在王世涛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急迫。
“你先下去，在门口等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有些粗暴。
王世涛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知道规矩，特级情报是整个76号最核心的机密，除了主任本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知道内容，哪怕他是情报科科长。
“是，主任。”
王世涛弯了弯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就安静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李群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电报，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房间最角落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那幅黄山云海的山水画，他伸手在画框右下角按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画框连同后面的木板一起弹开，露出墙里嵌着的深色金属保险柜。
他蹲下身，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第一层锁孔，向左转了三圈。然后拨动底部的暗格，输入那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六位数密码。两道锁都打开之后，保险柜门“咔”的一声弹开。
李群伸手进去，从最底层把那本黑色封皮的薄册子抽了出来。密码本看起来毫不起眼，可里面的页与页之间的排列组合方式就是破译特级情报的唯一密钥。没有这本册子，就算截获了电报原文，也只是看天书。
他拿着密码本回到写字台前，一屁股坐下，从文件下面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把电报展开铺在桌面上，翻开密码本，对照着密文上的第一组数字，铅笔尖在纸上落了下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译，一组一组地翻。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翻动密码本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大又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