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最后一组密文译完了。
铅笔尖在句号后面轻轻一顿。
李群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那行字，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明早七点半，火车站星月茶楼东南角三号桌，白帽，黑衣！】
就这么几个字，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可就是这几个字，让李群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猛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好！”
李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握拳，在空气里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纸片都吹得动了动。
“太好了！”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从每个字里溢出来。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得“沙沙”响。
“时间有了！地点有了！装扮也有了！火车站星月茶楼，东南角三号桌，白帽子，黑衣服！这简直是把人送到我嘴边来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译好的明文，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第三遍。每一遍看完，他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眼睛里的光芒就亮一分。
“有了这份情报，设下天罗地网，一定能抓住特派员和上海站站长！”
“抓住了特派员，就能知道军统总部给上海站下达了什么命令。抓住了上海站站长，那就更不得了了！军统在上海有多少联络点？有多少行动组？有多少暗线？他全都知道！还有孤狼的身份，飞鹰的身份，只要撬开他的嘴，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
李群越想越兴奋，呼吸都粗重了起来，鼻翼一张一翕的。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赵四海被杀的憋屈，夏东凯行动组覆灭的耻辱，小鬼子面前抬不起头的窘迫，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
“只要查出来，这绝对是天大的功劳！日本人对我绝对刮目相看！到时候别说76号主任了，就是再往上走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梅机关那边，特高课那边，那些平日里对我爱搭不理的鬼子，到时候都得正眼看我！”
李群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他拿起那张明文纸，在手里轻轻抖了抖，纸页哗哗作响，听在他耳朵里像仙乐一样。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这么大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张纸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青天白日旗上，瞳孔里映着旗子的影子，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要不要通知梅机关和特高课那边呢？”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因为按照规矩，抓捕上海站站长，以及军统特派员这种大人物，必须提前向上面汇报才行。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便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坚决。
“不行。这个情报太重要了。日本人那边连续情报泄露，肯定藏着一个位高权重的内鬼。我要是把这个情报汇报上去，万一那个内鬼就在梅机关，或者在特高课，那消息转手就会泄露出去。到那个时候，抓捕肯定会失败，军统特派员会取消行动，上海站站长会改变计划，我就什么也抓不到了。”
李群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出来。
“只能自己抓。”
他的手指猛地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捶。
“76号的人也不能全用。情报科不能掺和进来，王世涛知道有这么个特级情报，可他不该知道内容。行动科那边，让古万平亲自带人去抓。”
他顿了顿，目光闪了闪。
“古万平是值得信任的，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身手好，脑子也够用，让他带队，我放心。”
李群拿起铅笔，在桌上轻轻转了两圈，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可就算是他……”
李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也不能告诉他抓的人是谁，不能知道抓捕行动的全部过程，而且还要明早抓捕行动一个小时前，告诉他内容。”
想到这，李群把铅笔放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明文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在台灯的光里清清楚楚：【明早七点半，火车站星月茶楼东南角三号桌，白帽，黑衣！】
“只要让他知道时间、地点、装扮，把星月茶楼围起来，把三号桌盯死，看到白帽黑衣的人就动手。至于那个人是谁，古万平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一条大鱼，抓到了就是天大的功劳。”
李群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冰冷的弧度。
“必须保证情报绝对机密，任何人都不知情。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出了这扇门，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李群把明文纸折好，和密文电报一起塞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然后他把密码本重新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锁好两道锁，把山水画恢复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志在必得的笃定，是积压已久的仇恨，是终于等到机会的狂喜。
“孤狼……”
李群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来，在台灯的光里翻涌了一下就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嘶嘶地吐着信子。
“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他把烟夹在指间，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青天白日旗上。旗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可他的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早上，火车站星月茶楼，白帽黑衣的特派员和上海站站长被他的人按在地上，戴上手铐，拖进76号的囚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拿着撬出来的情报，走进派遣军司令部，把孤狼和飞鹰的身份拍在那些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鬼子面前，看着他们惊讶、震撼、不得不服气的眼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职、加薪、被日本人重用，在上海滩横着走的模样。
李群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的冷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