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天彪和萧厉同时转过头去。两个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像是被同一根线拽着的两个木偶。
一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刚才那个陈医生。他的白大褂上溅了几点血迹,袖口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镜框。
他的眼镜上蒙着一层雾,他伸手摘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又戴回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擦眼镜的时候差点把镜片掉在地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青白里透着一层灰,像是刚从什么极耗心力的事情里爬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白印。
“医生!”
萧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陈医生的胳膊。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陈医生的白大褂里。
陈医生疼得皱了一下眉,胳膊本能地往回缩了缩,可萧厉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扣着,他缩不回去。
“怎么样?人救回来没有?”
萧厉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医生的脸,瞳孔里全是紧张和期待。
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后的枪柄,麻子脸上渗出一层油汗,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十分瘆人。
陈医生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往后退了半步,可萧厉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扣着,他退不开。
“人,人没有死……”
陈医生的声音有些发虚,尾音打着颤。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看萧厉的眼睛,只看着萧厉领口那颗扣子。
萧厉的心刚要往下落,陈医生又接着说了下去。
“但,但也很难救回来。”
萧厉的手猛地收紧了。陈医生“嘶”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肩膀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弓着身子。
“我们现在只能短暂维持他的生命。”
陈医生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掂量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氰化物实在太毒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都……都,都足以……”
“足以什么?”萧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磨在铁板上。
陈医生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都足以让心跳随时停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连抢救室里面仪器的“滴滴”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妈了个巴子!”
萧厉猛地松开了陈医生的胳膊,反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那张麻子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可怖。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陈医生的脸上。
“什么叫救不回来?又没有死!”
他拽着陈医生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了一把。陈医生的脚尖踮了起来,脸离萧厉的脸不到半尺,能闻到萧厉嘴里喷出来的烟味和口臭。
陈医生偏了偏头,可躲不开。
“我不管这些!反正给老子尽全力救人!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医生叫过来!”
萧厉的声音在大吼,走廊里回音嗡嗡地响。墙角的几个护士吓得缩成一团,其中一个捂住了耳朵。
“我,我……”
陈医生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实在抱歉。我们这里最好的医生就在里面,可实在没办法。病人现在昏迷不醒,半死人状态……”
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最多还能维持半天。”
他的声音更低了。
“只怕就……”
他没有说完,可那个意思,伊天彪和萧厉都听明白了。
萧厉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那张麻子脸失去了血色,麻子坑显得更深了,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的一个个洞。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尖微微发颤。
“半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伊天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站在萧厉身后,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咬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一张脸上充满了不甘心。
从李主任打来电话那一刻起,他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琢磨过。伊天彪甚至亲自去星月茶楼踩了点,选好了监视的位置,安排好了每一组人手。
前后门、侧巷、屋顶、楼梯口,他像撒网一样,把整个星月茶楼围得密不透风。
上海站站长,活捉了。
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让特派员死了,功不抵过。李主任要的是活口,要的是他们嘴里的东西。一个死人,什么用都没有。
他伊天彪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李群的脾气了。李群给你画饼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和气。可你要是把他的饼烤糊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要是特派员死了,他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半天。”伊天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牙关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陈医生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时看见的一根浮木。他扶了扶眼镜,那双手虽然还在抖,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救他。”
“是谁?”
伊天彪和萧厉异口同声地问。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把陈医生吓了一跳。
伊天彪往前迈了一步,萧厉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把陈医生夹在了中间。
陈医生定了定神,看着他们两人急切的脸,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日租界樱花街,赵氏中医馆的赵神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的医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生死人肉白骨,或许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