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男人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资料,腰板挺得直,步子迈得急。他走到李群面前,啪地打了个立正,又侧身朝井川芽子弯了弯腰。
“见过李主任,井川课长。”
李群背着手,点了点头。
“萧厉,什么事?”
萧厉把手里的资料往前一递。
“主任,这是里面那位周鹏的资料,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
李群没有接。他的双手还背在身后,下巴朝周鹏那边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兴致。
“念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饶有兴趣地看向铁柱上捆着的周鹏,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浮了上来。井川芽子也偏过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周鹏身上,眼里带着一丝冷静的审视。
萧厉应了一声“是”,翻开资料,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周鹏,浙江杭州人,生于光绪二十四年。早年就读于杭州府中学堂,后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步兵科。毕业后投效浙军,历任排长、连长、营副。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北伐,周鹏于杭州率部响应,后编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处,任上尉参谋。”
萧厉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地牢里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石壁上撞。
“民国十八年,周鹏经人介绍,加入复兴社特务处,即军统前身。此后长期在江浙沪一带从事秘密工作,历任军统杭州站副站长、站长等职。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爆发,周鹏奉命留守上海,组织潜伏网络,策划多起暗杀、破坏行动。”
念到这里,萧厉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鹏,又低下头继续念。
“民国二十八年,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天木被76号逮捕后叛变,上海站几乎瓦解。周鹏临危受命,接任上海站站长,重建情报网络,恢复与重庆的电台联系。三年来,周鹏在上海先后策划了十二起暗杀行动,目标包括伪政府官员、日军军官及76号特工。其中最为着名的,是民国二十九年春刺杀伪上海市商会会长傅筱庵一案,以及同年秋刺杀日军驻沪特务机关长佐藤大佐一案。”
萧厉的声音停了停。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
傅筱庵,那个投敌的老东西,被军统的人用斧子劈死在自家宅子里,当时上海的报纸压了好几天才登出来。佐藤大佐,日本驻沪特务机关的头子,在虹口被炸死在自己的汽车里,76号查了半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原来都是此人手上做的事。
赵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周鹏脸上。
周鹏还是那副样子。背靠铁柱,双臂反绑,眼皮垂着,嘴角平平地抿着。萧厉念的这些事,像是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萧厉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
“民国三十年冬,军统上海站与重庆方面联系中断,周鹏仍坚持活动。同年,日军宪兵队与76号联合成立专案组,代号‘猎鹰’,专门追查周鹏下落。历时两年,动用特工数十人,可依然没有查到此人行踪,直至今天他奉命去和特派员接头,结果被我们拿下。”
萧厉合上资料,退后一步。
“主任,课长,资料就这些。”
李群听完,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看了看井川芽子,井川芽子也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井川芽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井川芽子偏过头,目光落在赵阳身上。
“赵桑。”
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对旁人的亲近。
“我们过来坐吧。”
她抬了抬手,指了指靠墙那张桌子旁边的两把椅子。
“接下来,看看李主任的表演。”
赵阳应了一声“好”,提着医疗箱跟过去,把箱子搁在桌脚旁边,和井川芽子一人坐了一把椅子。
井川芽子端起桌上那只搪瓷茶缸,用袖口擦了擦缸沿,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赵阳面前。赵阳接过来,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铁柱那边。
李群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朝周鹏走过去。
伊天彪跟在他身后半步,也站定了,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盯着周鹏。
李群在周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打量了他两息,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站长。”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站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一个一个钉进周鹏的耳朵里。
“我很佩服你。”
周鹏眼皮都没抬。
李群也不恼,背着手在他面前踱了半步,又踱回来。
“我们76号抓你,抓了两年。从民国三十年冬天开始,专案组一拨一拨地换人,内线安了不止一个,霞飞路、极司菲尔路、外滩,多少处地方盯着。你倒好,藏在上海滩里头,安安稳稳过了三四年。”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你可真会藏的呀!”
这话说得慢悠悠的,像是闲话家常。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这些年,76号动用了多少人手,死了多少人,才把眼前这个人捆在这根铁柱上。这口气,李群憋了很久了。
周鹏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看了李群一眼,那目光平平的,不咸不淡,然……
“呸。”
他没有真吐,只是嘴唇动了动,那个“呸”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李群脸上。
“李群。”
周鹏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不急不缓。
“你就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了。”
他抬起下巴,看了看李群身后的伊天彪,又看了看一旁坐着的井川芽子,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群脸上。
“早就听说你们76号的十八般酷刑厉害,铁打的人都扛不住。我周鹏倒是想试一试。”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你就尽管来吧。看我能不能承受得住。”
说完,他重新垂下眼皮,不再看李群一眼。那张方正的脸上,一片平静,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