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静了一息。
李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盯着周鹏看了两息，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又慢慢松开。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伊天彪往前凑了半步，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被李群抬手拦住了。
李群没说话。他又看了周鹏两息，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桌前。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
赵阳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铁柱上那个人的身上。
四十八岁，杭州人，保定军校出身，干了二十年的特工。上海站站长，重建过一支被叛徒打垮的队伍，刺杀过商会会长，炸死过日军大佐。
如今被铁链捆在这根柱子上，对着76号的主任，说“我倒是想试一试”。
赵阳心里，一点一点地生出敬意来。
他见过太多人。见过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见过痛哭流涕什么都肯说的，见过一见刑具就晕过去的。
也见过硬骨头，见过咬碎了牙不出声的，见过被烙铁烫穿胸口还骂不绝口的。可像周鹏这样的，他没怎么见过。
没受刑，没挨打，什么都没经受，面对敌人，整个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尤其那种气势，这比挨过了刑还不开口的人，更难。
赵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好样的。
他又喝了口水，垂着眼，没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心思。桌边坐着的井川芽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群。
李群已经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放下，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地牢里很静。
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满屋子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李群盯着周鹏看了几息，忽然抬起手来。
“啪、啪、啪……”
他鼓起了掌。掌声不快，一下一下的，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听着格外清楚。
“好。”
李群收了掌，背着手，朝周鹏点了点头。他脸上那点僵硬已经散了，换成一副真切的、甚至带着几分郑重的神色。
“说得好，我李某人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上海滩上那些个名流、大亨、当官的、带兵的，见了我李群，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可那些人，我一个都瞧不上眼。”
他抬起手，朝周鹏指了指。
“但你周鹏，绝对算一个。”
周鹏眼皮都没动。
李群也不在意，背着手，又踱了一步。他的目光在周鹏脸上转了一圈，那目光里头，有几分惋惜，有几分盘算，还有一种猎人看着笼中猛兽时的打量。
“周鹏，我知道你是个铁打的汉子。”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也知道，你没有妻儿，没有家人，铁杆光棍一个。父母早亡，兄弟不在，上海滩上跟你沾亲带故的，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看着周鹏的脸。
“换句话说，你身上没有任何弱点。我这些酷刑，皮鞭、烙铁、老虎凳、竹签钉手指……”
李群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能摧毁你的身体，能把你的皮肉一层一层剥下来。可要想摧毁你的信念、你的意志……”
他摇了摇头。
“怕是做不到。”
地牢里静了一息。
周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铁柱和石壁之间撞了两下，散了。
“哈哈。”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群，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嘲弄。
“算你识趣。”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既然知道从我这儿什么也问不出来，那你干脆放了我吧。”
他偏了偏头，铁链在柱子上“哗啦”响了一下。
“留着我也没用。白费粮食，白搭人手，还得天天有人守着。”
李群听了这话，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那你恐怕想太多了，周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周鹏更近了些。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完全看在你是个人才的份上。”
他抬起手，朝头顶指了指，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只要你愿意投靠我们，替大日本帝国做事……这76号副主任的位置，可以交给你做。”
周鹏的眼皮抬了抬。
李群没停，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像是在跟老朋友推心置腹。
“荣华富贵，美女钱财，权力……这些，你都可以触手可得。”
他摊开双手，朝四下里比了比。
“你看看这76号，看看上海滩，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跟着重庆，你能得到什么？躲在地下室里，一天换三个地方睡觉，吃不好睡不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被人卖了。可跟着我们……”
他顿了顿，盯着周鹏的眼睛。
“你想要的，什么都有。”
周鹏没说话。
李群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缓。
“何必继续当个军统上海站站长呢？当一个阶下之囚，被人捆在这根柱子上，等着挨皮鞭、上烙铁？”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惋惜。
“周鹏，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不难算。”
地牢里静下来。
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衬得这安静格外沉。
赵阳坐在桌边，端着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群身上，又落在周鹏身上。说实话，他此刻对这出戏，是真的感兴趣了。
副主任的位置。
赵阳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76号副主任，那是跟李群平起平坐的位置。荣华富贵，美女钱财，权力……这些东西，赵阳自问，换作是自己，未必抵挡得住。
金银财富，他倒还罢了。可那美人计……
赵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井川芽子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低头喝了口茶。
不好说。
自己怕是扛不住美人计的诱惑。
赵阳压住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铁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