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走在井川芽子身后半步,步子不快不慢。他经过铁柱那边的时候,目光平平地从周鹏脸上扫过去,没有停,没有多看,跟看别处没什么两样。
周鹏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就在赵阳的脚步声经过他面前的那一刻,周鹏的余光,从眼皮底下漏出来一道缝。
那道缝里,他看见了赵阳的侧脸,看见了他手里提着的那只牛皮医疗箱,看见了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的背影。
他盯着那道背影,一直盯着。
那道背影穿过了那扇厚厚的铁门,走进了外面的甬道。甬道里的煤油灯昏黄昏黄的,把那道背影拉长,投在石壁上,晃了晃,拐过一个弯,一点一点地缩小,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最后,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周鹏的眼皮合上了。
地牢里静下来。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甬道里的煤油灯还是那样昏黄昏黄的,火苗跳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铁门一道一道地在身后合上,铜锁“咔嗒咔嗒”地响着,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
赵阳走在井川芽子身后半步,手里提着那只牛皮医疗箱。他的步子跟来时一样,不急不缓的。
出了那道最厚的铁门,上了铁梯,又穿过那条窄甬道,再上一层楼梯,前厅里那七八个黑衣特工齐刷刷地站起来,弯腰喊“李主任”“井川课长”“赵神医”。
赵阳朝他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再往上走,穿过走廊,经过那间摆着“武运长久”横幅的接待室,走到楼门口。
门一推开,光一下子涌进来。
赵阳眯了眯眼。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温暖的阳光,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那几辆军车上,也落在他脚前。
天井里那棵枯了的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可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比地牢里那些煤油灯亮堂多了。
赵阳站在楼门口,抬起头来,对着那半边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两只手,慢慢地张开,像是要把那点日光兜在掌心里。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一直吐到底,把方才那股铁锈味、霉味、血腥味,全都吐了出去。
“这种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听着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里面实在太压抑了。”
他顿了顿,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一点余悸。
“而且还被莫名其妙地诬陷成飞鹰。”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朝井川芽子那边看了一眼,脸上是一副又无奈又郁闷的神色。
井川芽子站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听了这话,赶紧侧过身来。
“赵桑。”
她的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眉眼间那层冰冷早就散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周鹏现在是穷途末路,疯狂乱咬人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赵阳的脸。
“你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赵阳听了这话,站在那里,看着井川芽子。
她站在他面前,短发垂在耳侧,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些。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一种真切的、不含杂质的信任。
赵阳心里头,感动万分。
他看着井川芽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张开胳膊,一下子把对方给抱住了。
“芽子,你真好!”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感动、那语气里的亲近,清清楚楚的。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
楼门口站着的人全都愣住了。
李群站在门边,正准备抬脚往外走,一只脚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他张着嘴,眼睛睁得溜圆,看着赵阳那两条胳膊圈在井川芽子背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伊天彪跟在李群身后,手还扶着门框,此刻手指头一松,差点把自己给闪了。他赶紧稳住身子,两只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
两个守在门口的宪兵,抱着枪,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回那两个人身上,眼珠子一动不动。
井川芽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一向冷若冰霜,在特高课里说一不二,手底下多少宪兵、多少特工,见了她都得低着头走路。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屏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是课长,是长官,是那个把“井川”两个字刻在人心里的人。
可此刻,她被一个人当众抱住了。
她的脊背一下子绷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的脸,那张平日里冷得能结霜的脸,飞快地涌上了一抹红晕。
那红晕从耳根起,一直烧到两颊,烧得她脸上烫烫的,连耳尖都是红的。
她尴尬极了。
【哎呀!赵桑胆子也太大了……】
她的心声钻进了赵阳耳朵里。
赵阳抱着她,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抱抱不好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难为情了……】
井川芽子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让我以后怎么管理手下?怎么……】
她的心声断在这儿,像是有什么话堵住了,吐不出来。
赵阳听着,心里忍着笑,可脸上那副感动的神色维持得天衣无缝。他抱着井川芽子的胳膊没有松,像是真被那句话打动了,一时没顾上别的。
李群终于回过神来。
他赶紧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落了地,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听着格外清楚。
井川芽子注意到了众人怪异的目光,只觉得更加尴尬,可也不好推开赵阳,当即咳嗽了一声。
“咳。”
那一声不高,可清清楚楚的。
赵阳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赶紧松了手。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井川芽子,又看了看李群他们,脸上飞快地浮起一副尴尬的神色,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芽子,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不好意思。
“刚才有些……有些情不自禁。你刚才那番话,我听着心里头热,一时没忍住。”
“没。没事。”
井川芽子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那抹红晕还没退干净,可她已经把脊背重新挺直了,两只手也回到了身侧。她偏过头,看了赵阳一眼,那眼神里头,尴尬还没有散尽,可在那尴尬底下,也充满了小女人的温柔和柔情。
这一下,把门口站着的人看呆了。
【厉害啊!】
李群的心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赵阳耳朵里。
【这家伙居然连井川芽子这样的女人都能拿下!】
【简直是我等男人的楷模!】
【厉害厉害,以后要向赵神医多学习学习……】
赵阳垂着眼,脸上那副尴尬的神色还挂着,心里头却已经笑开了。
伊天彪站在门边,眼睛都直了。他张着嘴,看看井川芽子,又看看赵阳,又看看井川芽子,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我不会再做梦吧?】
他的心声也飘了过来。
【井川课长居然还有这么女人的一面……】
萧厉站在后面,抱着资料,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色。他偷偷地瞟了井川芽子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井川芽子把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她咳了一声。
那一声比方才那声清楚,也重了些。她把脊背又挺了挺,脸上那点柔软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一副镇定的神色。她的目光扫过李群、伊天彪、萧厉,又扫过门口那两个宪兵,最后落在赵阳脸上。
“李主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份平稳。
“我看时间不早了。”
她抬了抬手,朝院子里那几辆军车那边指了指。“可以去吃饭了吧。”
李群赶紧回过神来。
他弯了弯腰,脸上堆起笑来。
“对对对。,井川课长,赵神医,稍作休整,然后大家一起去……”
“好。”
井川芽子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李群赶紧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转身朝伊天彪摆了摆手。
“伊天彪,去,把车开过来。”
“是。”
伊天彪应了一声,快步往院里那几辆军车那边跑过去。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偷偷看了赵阳一眼,那眼神里头,是一副又佩服又羡慕的神色。他跑远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着。
李群又弯了弯腰,朝井川芽子和赵阳这边抬了抬手。
“井川课长,赵神医,请稍等片刻。”
赵阳点了点头。
他站在楼门口,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那天上的太阳。
温暖的日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几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上,也落在他脚前。天井里那棵枯了的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干了的叶子,风一吹,晃了晃。
赵阳垂下眼,把医疗箱的提手在掌心里掂了掂。
地牢里的那股味儿,好像还在鼻子里。周鹏靠着铁柱的样子,周鹏的心声,此刻还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还有一天。
赵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一定要将周鹏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