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安静极了。
周鹏靠着铁柱，两臂反绑，脚踝上缠着铁链。他盯着井川芽子，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方正的脸上，什么神色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可就在井川芽子话音落下没几息，周鹏脸上的那点变化，又慢慢地收回去了。
他靠着铁柱，两臂反绑，脚踝上缠着铁链。那张方正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抹了一把，把方才那点惊讶、那点动摇，全都抹平了。
然后他撇了撇嘴。
“少来骗我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方才那点紧绷的劲儿，全散了。
“如果真有这种药，你们特高课早就用了。”
他偏了偏头，铁链“哗啦”响了一下，目光从井川芽子脸上移到李群脸上，又移回来。
“何必等到现在？抓了那么多军统的人，抓了那么多抗日分子，怎么没见你们用过？偏偏到我这儿，就拿出这种药来了？”
他摇了摇头明显不相信，“井川芽子，你当我周鹏是三岁小孩？”
地牢里静了一息。
赵阳坐在桌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井川芽子脸上，看着那个女人怎么接这句话。
井川芽子没有恼。
她站在周鹏面前，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一层。她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周先生。”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
“你说得对，以前没有用。因为这种药，研发出来不久。”
她顿了顿，看着周鹏的眼睛。
“帝企鹅后作用极大。”
这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周鹏的嘴角动了动。
井川芽子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注射之后的人……极有可能变成傻子，神经混乱。”
地牢里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电流声。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变成傻子。这药，不只是让人说真话，是要毁人的脑子。
用一次，就毁一个人。
井川芽子把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重新看向周鹏，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正正经经的神色。
“周先生，我最后给你一点时间。”
她抬起手，朝周鹏点了点。
“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如实交代？”
她的语气放慢了，一字一字地说，“现在交代，还能饶你一命，成为我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
“可要是不说……”
她的目光冷下来了。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方才那点笑意、那点从容，一下子全都收了，换成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几乎是钉在周鹏脸上的东西。
“你也不想变成一个傻子吧。”
这句话出口，她说得很轻，可那轻里头，压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周鹏的神色变了变。
他的嘴唇抿紧了，腮帮子绷了一瞬，又松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那闪里头的东西，比方才更深、更沉，也更快，一眨眼就没了。
他没有说话。
他靠着铁柱，垂下眼皮，像是把井川芽子那句话关在了耳朵外面。
同时，一段段心声，传进了赵阳脑海之中。
【该死的！怎么办？】
【这女人不像是在撒谎啊！】
【如果真有这种药，我怕是扛不住……】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决不能出卖飞鹰！】
【决不能出卖军统和国家呀！】
【可，可这种药……】
周鹏的心声断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赵阳没动，垂着眼，慢慢抿了一口茶。
然后，周鹏的心声又响起来了。
【不要慌，千万别慌。我要冷静。】
【飞鹰既然出现在这里，他肯定有自己的计划，肯定会联系上孤狼。】
【以孤狼的手段，不说能救我，杀了我应该没问题。】
【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出卖国家当汉奸了！】
【我可不想遗臭万年啊！】
赵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
他的心里，感动不已。
周鹏宁愿自己死。
宁愿让孤狼动手把他杀了，也不肯吐出自己身份，不肯吐出军统，不肯吐出这个国家。
这个人此刻被捆在铁柱上，两臂反绑，脚踝上缠着铁链，面前站着特高课的课长和76号的主任，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活命，而是怎么死。
死得干净，死得不连累人，死得不辱没“军统上海站站长”这七个字。
赵阳心里，一点一点地生出敬意。
好样的，周站长。
他垂着眼，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还有一天时间。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井川芽子给了周鹏一天，这一天里，李群会狠狠地折磨他。可这些折磨，周鹏扛得住。真正麻烦的，是明天那一针。
所以，他只有一天。
一天之内，要想办法把周鹏救出来。
赵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至于杀了他……那是最后的选择。
赵阳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下去，又翻上来，又压下去。他不想走到那一步。周鹏是个人才，是条汉子，是军统上海站的顶梁柱。救出来，比杀了有用得多。可如果实在救不出来……
赵阳的手在袖口底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
井川芽子站在铁柱前，等了两息。
周鹏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嘴唇抿着，脸色平静，像是已经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地方，谁也进不去。
井川芽子看了他两息，哼了一声。
那一声不高，可那语气里的冷，清清楚楚的。
她转过身来，理了理衣摆，朝李群那边走过去。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李主任。”
她在李群面前站定了。
李群赶紧站起身来，腰弯了弯。
“井川课长。”
井川芽子看着他，声音平平的。
“给他一天时间考虑。”
她抬起手，朝铁柱那边指了指。
“这一天，给我狠狠地折磨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让他生不如死。”
李群连连点头。
“是，是。”
井川芽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天后我会过来，到时候给他注射阿米妥钠。”
她把“注射”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目光在李群脸上停了停。
“我看他招不招。”
“是！”
李群赶紧应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井川芽子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边那个提着医疗箱的人身上。她脸上那层冰冷收了收，换上一副对旁人时才有的柔和。
“赵桑，我们走吧。”
“好。”
赵阳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拎起桌脚边的医疗箱。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方才那一场对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把医疗箱的提手在掌心里掂了掂，跟着井川芽子往门口走。
李群在后面弯了弯腰。
“井川课长慢走，赵神医慢走。”
伊天彪和萧厉也跟着弯腰，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目送他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