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听了,也没多问。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摆,把脸上那点柔软收了收,重新端出一副课长的样子。
“嗯嗯,那好。”
她顿了顿,看着赵阳。
“赵桑,那我就先走了。”
赵阳点点头。
井川芽子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她的手下早把后车门拉开了,她弯腰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偏过头,又朝赵阳这边看了一眼。
赵阳站在望月楼门口,朝她笑着挥了挥手。
小轿车发动起来,排气管“突突”地响了两声,沿着极司菲尔路往东开去,拐过闸北方向的路口,很快也不见了。
赵阳站在原处,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阳光还亮,街面上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去,路边有个卖香烟的摊子,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一切照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阳收回了目光。
他的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寒芒。那寒芒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偏过头,朝远处望了一眼。
极司菲尔路往西,穿过两条街,就是76号特工总部那片灰扑扑的楼房。上午他刚从那个地方出来,地牢里的霉味、铁锈味、血腥味,好像还沾在衣领上。
赵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只有一天时间了。
必须尽快想办法,将周鹏救出来才行。
他拎着医疗箱,站在望月楼门口的台阶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天,二十四个钟头。
井川芽子明天这个时候会回来,给周鹏注射阿米妥钠。在那之前,李群会在地牢里狠狠地折磨周鹏。那些皮鞭、烙铁、老虎凳,周鹏扛得住,可肯定扛不住阿米妥钠侵蚀意识,他肯定会在不知不觉中,交代出所有知道的秘密。
可怎么救呢?
76号的地牢,铁门一道一道,宪兵守着,特工盯着。他一个“赵神医”,提着个医疗箱,凭什么进得去?
进去了又凭什么把人带出来?
地牢里那根铁柱,周鹏身上缠着的铁链,还有门口那两个抱着枪的宪兵……
赵阳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过了一遍,又一样一样地压下去。
急不得。
他又想起了军统派过来的特派员:
许立国。
“许立国那边,他是故意被抓的,肯定有自己的任务,我就不用管他了。”
这话赵阳在心里说给自己听,说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特派员来沪,有特派员的使命。
周鹏是站长,是上海站的顶梁柱,可许立国是重庆派来的,他手里有他的任务,他的任务,或许比周鹏还重要。赵阳不能因为要救周鹏,就把许立国那边搅了。
两件事,得分开行动。
赵阳在心里把这两条线理清楚,收了心思。他站在台阶下,左右看了看街面,抬手朝路口那边招了招。
一辆黄包车正从西边过来,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毛巾,跑得满头是汗。
见赵阳招手,赶紧把车拉过来,车把往下一压,停在他面前。
“先生,去哪儿?”
赵阳拎着医疗箱上了车,在座位上坐稳,把箱子搁在膝盖上。
“师傅,去一趟闸北区。”
车夫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吆喝了一声。
“好嘞!先生请坐稳了!”
他拉起车把,两条腿一蹬,黄包车“吱呀”一声,拐上极司菲尔路,朝闸北的方向跑起来。
赵阳坐在车上,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按着膝盖上的医疗箱。午后的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街面上饭菜的油气、黄包车扬起的尘土,还有远处苏州河上飘过来的水腥气。
他眯着眼,看着两旁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
另一边!
小轿车沿着极司菲尔路往西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李群膝盖上投下一块亮斑。
他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
街面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板车、挑担子的、摆摊的,一街的市井烟火气。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驶过,车顶的辫子擦着电线,爆出几星蓝幽幽的火花。
李群看着这些,眼神却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天彪坐在他右手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他侧过头看了李群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座。副驾驶座上的萧厉抱着那摞资料,正翻着其中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又翻回去,再翻过来。
车里静得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伊天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张了张嘴,可最后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直至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
“我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群没动。他盯着窗外,看着一辆运煤的板车从车边过去,车夫弓着背,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板车过去之后,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伊天彪一眼。
“说吧。”
他的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话吗?”
伊天彪点了点头。他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虽说车里就他们几个人,他还是觉得这话不好叫前头听见。
“主任,在监狱的时候,周鹏说飞鹰是赵阳,孤狼是郭昊阳……”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群的脸,“会不会他们两个的身份有问题,就是为了掩护真的飞鹰和孤狼?”
李群听了,想都没想,立马摇了摇头,“不可能。”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早就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了。
“赵阳曾经救过很多日本高官。如果他真是抗日分子,为何要这样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他如果真是飞鹰,此刻恐怕已经躲起来,或者逃离上海了,不可能还跟着咱们一起去监狱,这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说着,把身子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郭昊阳,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嘴角撇了撇,脸上浮起一丝不屑。
“孤狼的本事你也知道,神出鬼没,枪法精湛无比。郭昊阳就是一个托关系走后门的家伙,外强中干,怎么可能是孤狼?他根本做不到孤狼做的那些事?而且郭昊阳全家人都在上海,帮着日本人做事,他不可能背叛,那全家人的性命做赌注吧。”
“这就是周鹏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胡说八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