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天彪听着，没接话，露出了一副沉疑之色。
车子拐过一个街口，车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车顶的拉手，等车稳了，才把手放下来。
“主任说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可语气里没什么松快劲儿。“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李群的侧脸，“但我总感觉，今天发生一连串的事，实在有些蹊跷，奇怪……”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周鹏我们追杀通缉了这么久，居然一下子就抓住了，还有山城派来的特派员，这种大人物，居然也被轻易抓住了，总感觉轻松得让人觉得古怪！”
这话说完，车里又静了一息。
李群没有马上接话。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变了，那点笃定收了收，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他生性多疑，这是多少年在刀尖上滚出来的习惯，但凡有一点不对劲，那根弦就会在脑子里绷起来。
伊天彪说的这些，他其实不是没想过。
周鹏藏了三四年，76号动用了多少人手，死了多少人，内线安了好几个，愣是连根毛都没摸着。可偏偏就在今天，一份内线传回来的接头情报，把人堵了个正着。太顺了，顺得让他自己心里也打过鼓。
还有那个特派员。山城派来的人，这种级别的特工，走的路数、用的身份、接头的规矩，哪一样不是千锤百炼？怎么也这么容易就叫他们给摁住了？
李群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的节奏也乱了。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自己安插在山城的内鬼，想到了他的身份，李群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他慢慢地舒了一口气，眉头松开，嘴角甚至往上弯了一下。
“我觉得问题不大。”
他偏过头，看着伊天彪，语气里带着一种解开疑团之后的松快。
“你之所以觉得轻松蹊跷，是因为不知道我从哪里获得情报。”
他往前倾了倾身，把声音压低，凑近伊天彪那边。虽说车里就他们几个人，可这话，他连前座的萧厉都不想叫听全了。
“这样跟你说吧。我在山城侍从室安插了一枚钉子。”
伊天彪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群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他的身份绝对严密，谁也想不到。就是他传回来周鹏和特派员的接头情报。正是有这份情报，才能够轻易抓获两人。”
他说完，往座椅上一靠，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把这件事的底儿都翻出来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伊天彪听着，脸上的神色松了些，可眉心那道竖纹还没完全散开。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群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肚子里还有什么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语气慢悠悠地又补了一段。
“而且再说了。”
他把“而且”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就算戴春风有什么阴谋，他也是不太可能牺牲周鹏吧？他可是上海站的站长呀！要能力有能力，要手段有手段，另外他还知道孤狼和飞鹰的身份信息。”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慢慢地放出来。
“我不相信戴春风会玩这么大，舍得牺牲整个上海站，舍得牺牲孤狼和飞鹰。”
这话说完，车里静了一息。
伊天彪低着头，把李群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侍从室里有钉子。接头的情报是钉子里传回来的。周鹏和特派员的行踪，是钉子里漏出来的。
76号动手，人赃并获，干净利落，没什么可奇怪的。
他慢慢地呼了一口气，眉心那道竖纹散开了。
“嗯。”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松下来，带着一种想通了之后的恍然。
“经过主任这么一说，看来我的担心是多虑了。”
李群听了，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拐上了极司菲尔路西段。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些，两旁是几排灰扑扑的楼房，楼顶上的旗杆上挂着日本旗，日头底下白底红膏药耷拉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卷。
再往前开一段，就到了那片挂着“76号特工总部”木牌的院子。
小轿车放慢了速度，轮胎碾过门口那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大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特工，远远地看见车牌，赶紧把横在门口的拒马往两边一拉。又有一个从门房里小跑出来，跑到车边，弯着腰朝车窗里喊了一声。
“李主任回来了！”
院子里早有人迎出来。几个特工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下，齐刷刷地站成两排，低着头。车子缓缓地拐进院门，从两排人中间驶过去，在主楼门口停稳了。
李群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主楼，又看了一眼楼顶上那面耷拉着的日本旗。
他背着手，什么也没说，抬脚朝台阶上走去。
伊天彪跟着下车，萧厉也抱着资料跟上来。几个手下簇拥着往楼里走。主楼门口那两扇玻璃门推开，一股办公的墨水和烟卷味儿迎面扑过来。
李群跨进门槛，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响。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身后的伊天彪瞥了一眼。
“天彪。”
伊天彪赶紧上前半步。
“主任？”
李群抬起手，朝地牢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
“下午去地牢盯着，把周鹏给我看好了。一天，就一天。明天井川课长要人，不能出一点岔子。”
“是。”
伊天彪应了一声，腰弯了弯。
李群点了点头，转过身，背着手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皮鞋声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慢慢拐过走廊，听不见了。
伊天彪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直起身来。他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院墙上，墙根下的几棵草在风里晃了晃。
他收回目光，招呼了萧厉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地牢的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