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的剑光,落进了阵光里。
阵光,矿石色。
剑光,五色。
两团光绞在一处,绞出满室五光十色。
好看。
也致命。
天地翻转的前一息,沈剑心看清了那一剑。
一剑,五色。
五色里,裹着五道剑意。
快得没有道理。
躲不开。
即便是巅峰时候的他也只能硬接这一剑。
不过他也没打算躲。
躲开这一剑,阵就断了。
阵枢上那只手掌,反而拍得更实。
五色剑光扎进暴涨的阵光,像五根针,扎进一团乱麻。
乱麻炸开之前,有一缕剑气,先到了。
从他左肋下,穿进去。
从后腰,透出来。
闷哼,被牙关咬碎。
血珠溅上阵纹。
阵纹喝了血,亮得更凶。
传送,成了。
赌,成了。
眼前的天地,拧成一股绳。
山往上流。
水往上走。
天在脚下,地在头顶。
耳边的风声,先没了。
五色的光,矿石色的光,绞成一团,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挤成一条缝。
缝里,有水声。
肋下那道贯穿的痛,被他一寸一寸,锁进骨头缝里。
锁不住的,先欠着。
光,吞了他。
五色剑光轰在阵上。
山水颠倒,碎了。
地底阵室,塌了。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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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氏族,府邸。
大殿的地皮上,炸开一个天顶大的窟窿。
五色的光,从窟窿里一寸一寸,熄下去。
夭夭从窟窿里落下来,踩在满地碎砖上。
收剑。
归鞘。
满室,安静。
阵室塌了半边。
那座阵,连渣都没剩下。
传送的光,散得干干净净。
人,跟着光,一起没了。
去处?
没有去处。
那座阵的坐标,是死的,乱的。
地心,海眼,王庭的护族大阵。
随便落进哪一个,都是死。
正常修士,宁可站着死,也不碰这种东西。
他碰了。
落进阵眼的那一掌,稳得像在自家院里,随手掩一扇门。
夭夭站在废墟中间,忽然笑了一声。
心口,又乱跳了两下。
她抬手,按了按。
按不住。
还跳。
进这座城的第一天起,这颗心就没安生过。
今夜,它跳得最欢。
老东西说的话,正在一个城一个城地应验。
来黑岩之前,她只当那是一句疯话。
现在,她信了七成。
命定之人。
多半,就是这一个了。
身后,小剑灵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看了半晌自家司主的脸色,小声开口。
“司主,那座阵,乱坐标。”
“没人出得来。”
“他出得来。”
夭夭掸了掸袖口的灰。
“敢往那种地方跳的人,阎王收不走。”
“真死了,只能算他不配。”
跑吧。
跑得越远,越有意思。
殿基的窟窿边上,还挤着几十号黑岩族人。
方才探头,往下看过的。
看清废墟里站着的她,齐齐后退。
退,也来不及了。
那一晚,他把刀递上墙头,给她看。
她接了。
今夜,她替他,落了刀。
也替她自己。
黑岩编的名单,黑岩撒的谎,骗的是她夭夭。
这笔账,本来就要收。
正堂的案上,那卷假名录,还摊着。
七日前,东边三百里,青石镇。
二十三个名字,编得有鼻子有眼。
编得越像真的,死得越干净。
窟窿边上的几十号,一个不留。
族长死在自家正堂,头磕在祖宗牌位前,没磕完。
鸮死在府门外,第三条巷口。
余下知情的长老,一夜点名。
黑岩氏族的名册,摊在废墟上。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划过去。
划完了。
隼的名字,位置空着。
那一位死得早,死在矿上,轮不到她。
她要的三颗人头。
一颗不少。
顺手,还多收了许多。
满府的血,她要的那几笔,全是她亲手落的。
这刀,借得干净。
她喜欢干净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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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
她一个人,落在矿山口。
整座山,死了。
塌了半边,塌陷处像一张闭上的黑嘴。
风从死山里吹出来。
馊的,闷的,带着一股烂了三十年的味。
靠这座山吃饭的人,跑得一个不剩。
她要的东西,这一夜,全齐了。
那个人的手段。
那个人的胆子。
那个人的心性。
矿洞底下埋过什么,不重要了。
账,留着当面算。
“算了。”
她转身要走。
天边,蒙蒙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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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
矿工跑光了。
黑甲跑光了。
没死绝的黑岩族人,也跑光了。
死山的废墟里,只剩风。
风里,还剩一辆翻倒的矿车。
矿车后头,蹲着一个孩子。
蹲了一整夜。
山塌的时候,他没动。
满城嚎的时候,他没动。
她杀进府里的时候,他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抱着膝盖,望着矿山崩出来的那个黑窟窿。
晨风冷。
他抱膝的手,一夜没松过。
夭夭走过去。
满城的人见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不跑。
听见脚步声,他从矿车后头站起来。
仰着头,看她。
眼里有怕。
可他的却并没有绝望的死意。
“小家伙。”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等人?”
“……嗯。”
“等谁呀?”
孩子抿紧了嘴。
不该说的,他从来不说。
夭夭笑了。
她不需要这个答案。
走近的这几步里,她早看过了。
这孩子的眉心里,藏着一缕剑气。
很淡,很新。
跟昨夜冲天而起的那道剑意,一个路数。
剑,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住过一夜。
好手段。
敢把剑种进一个孩子血肉里的人,也亏他想得出来。
一个孩子。
一根线。
线的另一头,拴着那个看不见底的人。
这买卖,比满城的黑髓玉都值钱。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角。
“上车吧。”
随后两三日,黑岩城,没安静过。
红杉氏的人,来了。
白石氏的人,也来了。
两家的管事,站在黑岩氏族烧塌的府门外,看了半晌。
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矿契的样稿,连印都刻好了。
废墟里,谍司的黑旗,插在最高的那截断墙上。
旗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新任司主的手笔。
没人敢问原因。
谍司杀人,从来不需要原因。
问,就是下一个。
那位司主大人,自那一夜后,再没露过面。
也用不着露面。
流言长了腿,满城乱跑。
跑了几日,落定成最简单的一句。
黑岩的矿脉,养了“鬼”。
谍司,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