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氏族知情不报,族灭。
没人再提那位黑衣女剑客。
也没人敢提“山神”两个字。
家里死过人的,矿上死过人的,嘴都闭得死紧。
黑岩氏族还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黑岩城消失。
没有尸首。
没有动静。
头天还在巷口打水的一个人。
第二天,水桶还在井沿上,人没了。
全城都知道。
全城都没人说。
那座山,也彻底死了。
矿石挖一块,少一块,再不会自己长。
红杉、白石两家等着接盘的算盘,落了空。
矿工们站在死山脚下,先是狂喜,后是发懵。
不用再喂“山神”了。
可饭碗,也跟着那座山,一起埋了。
还有一桩事,全城看了个稀奇。
南城,种过根芽的那个女人。
那一夜,明明已经断了气。
谍司的人照着根芽的账册,上门核人。
司主只过去,看了一眼。
留下一道令。
好药。
好饭。
好好养。
人,就在黑岩城里,红杉氏的宅子里养着。
出了岔子,谍司上门来问。
第二天,那断了气的女人,重新有了气。
人还虚着,下不了地。
红杉氏请了城里最好的药婆,一天三趟地看。
红杉氏的管事捧着令,手直抖。
谁也想不明白,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婆娘,怎么就值得司主大人,从阎王手里往外拎。
想不明白,就对了。
照办,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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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车帘,半掀着。
夭夭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头。
对面,坐着一个半大的妖蛮孩子。
低着头。
大气不敢喘。
“叫什么?”
她忽然开口。
孩子猛地一挺背。
“槐!”
答得又快又冲。
像是这名字在嗓子里憋了太多年,一开口,自己就蹦了出来。
夭夭挑了挑眉。
黑岩的名册,她翻过。
黑岩氏族许给这孩子的名字,叫剻。
那个名字,跟着氏族一起死了。
“槐”打哪儿来,名册上没有。
她没问。
问出来的东西,不值钱。
看人自己说,才有意思。
银铃般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
“抬起头。”
槐紧张地,抬起头。
她要他看着人说话。
“我救了你娘的命。”
“所以……”
尾音被她拖得,又软又长。
槐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娘还活着。
那口随时会断的气,还续着。
是眼前这个人,续的。
他喉咙动了动。
一头,就要磕下去。
被一只手,托住了下巴。
“坐着说话。”
“姐姐不爱看人磕头。”
槐的脖颈,绷得笔直。
“大人。”
“我的命,就是你的。”
夭夭笑得更开心了。
“很好。”
“我喜欢聪明人。”
说完,像赏他似的,又补了几句。
“人在红杉氏的宅子里,养着。”
“好药,好饭,一样不缺。”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红杉氏上下,得给我一个说法。”
槐的脸,腾地红了。
红到耳根。
他不知道马车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
不该问的,别问。
黑岩氏族还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黑岩城消失。
就是面前这个人的手笔。
夭夭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
人命在她这本账上,从来只是筹码。
一条命,拴一个聪明人。
这买卖,划算。
来黑岩城这一趟,收获,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个看不透底的人。
一根连着那个人的线。
还有一个,肯拿命换娘的孩子。
天底下,最难买的,就是这种。
车行颠簸。
她百无聊赖,眼角一扫。
车辕上,爬着一只蚂蚁。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一捏。
捏起来,放进掌心。
蚂蚁在她掌心里,转着圈地爬。
慌慌张张。
“有意思。”
“我看你……”
她顿了顿。
掌心里,那小东西还在没头没脑地转。
“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她把蚂蚁,放回车辕。
看着它,跌跌撞撞地爬远。
没有捏死。
她从来不急着捏死。
看着跑,才有意思。
马车驶离黑岩城。
一溜烟尘,向南。
车上的妖蛮少年,从这一天起,拥有了名字。
槐。
他的命,因为沈剑心,获得了改变。
他自己,一无所知。
黑岩城在车后,越来越小。
矮墙,灰街,死山。
缩成天边的一个点。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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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某处,无名河边。
山水颠倒把沈剑心丢在了这里。
天刚放亮。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沈剑心坐在一块河石上,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伤势,比想象中还重。
左肋下那个贯穿的窟窿,五色剑气还残着一缕。
在经脉里,乱窜。
压不住。
传送的震荡,也还没散。
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
能囫囵个儿落在一条河边,已经算烧了高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倒影。
青袍破了半边。
发髻散着。
狼狈得,没个正形。
“唉。”
叹息一声。
这境界,本就不稳。
如今,算是彻底跌境了。
连御空,都成了奢望。
跌吧。
跌到谷底,再一寸一寸,爬回来。
也不是头一回跌。
就是不知道,长城上那家伙,现在境界如何。
多半,也跟着遭了殃。
心口那条线,还在。
还在,就好。
他撑着河石,正要起身。
忽然,轻咦一声。
河的上游,漂下来一个人。
仰面。
躺着。
顺着河水,缓缓地,漂。
漂得很稳。
那人一身衣服,邋遢得不成样子。
破的,脏的,泡得发胀。
长发散在水里,随水纹一荡一荡。
衣服烂成这样。
人,却睡得四仰八叉。
在水里,睡觉。
胸口,起伏。
呼吸,平稳。
稳得,不像一个快淹死的人。
倒像一个,睡在自家炕上的懒汉。
沈剑心看着那人,漂近。
那人漂近的时候,也看见了河石上的人。
眼皮,抬了抬。
一双眼睛,从水面上望过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都用在这一次抬眼上了。
他极其虚弱地,开口。
嗓音,哑得厉害。
“兄弟。”
“我七天没吃饭了。”
“拉我一把。”
沈剑心沉默。
打量了两眼。
看不出深浅。
看不出境界。
只看得出,是真饿。
他叹了口气。
伸出手。
那人从水里,也伸上来一只手。
湿的,凉的,没剩多少力气。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沈剑心手臂一沉。
将他从水里,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