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
天倾之后,妖蛮的攻势终于开始,一波猛过一波。
像是要把那一剑的场子,找回来。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
撞车一轮接一轮,撞城门。
垛口上,刀光血光,搅成一团。
尸首顺着城墙往下落,落进底下的人潮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白袍沈剑心,立在城头。
单臂。
右边那条空袖管,用布条扎着,随气血一鼓一鼓。
腰间有剑。
没出过鞘。
前些日子起,他的境界,莫名又沉了一截。
剑意还在。
十成里,提不出三成。
硬提,气血就翻。
他索性,不用剑。
用拳。
左拳。
一个妖蛮翻上垛口,骨刀高举,当头劈落。
白袍欺身而进。
左拳,砸在刀身侧面。
咔。
骨刀,断了。
拳头没收,顺势一带,撞进那妖蛮胸口。
胸甲,凹进去。
人,倒飞出垛口,砸下城墙。
第二个翻上来,骨刀才举到一半。
左拳,到得比刀快。
一声闷响,人贴着垛口,软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一拳。
现在也只剩体魄勉强还在。
强撑着气血如龙的样子。
但拳拳都是最扎实的杀招。
拳面上结的血痂,裂了一层,又结一层。
那身白袍,早看不出白了。
不花哨。
不打虚的。
一拳,一条命。
城头有个新补上来的兵卒,看愣了。
“那位……那位,不用剑么?”
旁边一个老兵,一矛捅翻一个妖蛮,头也不回。
“省着用。”
“懂什么。”
“沈大侠如今一拳一个,比剑还快。”
“这小小喽啰不值得沈大侠出剑!”
新兵咽了口唾沫,把刀攥紧了。
关宋提刀,从斜里杀过来,与他背靠背,喘匀一口气。
“老规矩。”
“打完这波,酒。”
白袍一拳,把一个刚探头的妖蛮,砸了回去。
“存着。”
关宋是主动掉到这处城头。
他虽然看不出来,但感觉到,沈剑心如今境界修为恐怕很悬。
真要有什么危险。。。。。。。
其实真要有什么危险关宋觉得自己多半也挡不住。
但总要陪自己兄弟一起死。
听到了沈剑心的答复,关宋咧了咧嘴,提刀,又撞进人堆里。
白袍身后十几步。
贺兰族人,结阵。
老的老,但好在没了小的小。
阵,不散。
阵眼上,坐着一个老妪。
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
怀里抱着一面小鼓。
不敲。
她唱。
调子,是贺兰的老调。
词,是贺兰的老话。
十句里,八句外人听不懂。
嗓子是哑的。
节奏,从不错半拍。
一句,进。
一句,退。
一句,回头。
一句,收枪。
满阵的贺兰人,踏着她的歌,走阵。
枪出,如林。
阵动,如潮。
妖蛮一波一波,撞上来。
一波一波,被阵碾回去。
阵尾,一个修为大宗师的孩子,枪沉了半寸。
一杆骨刀,擦着他头皮劈落。
左右两杆枪,同时递出。
铛。
刀,封在半空。
孩子的脚,踩回拍子上。
没人回头看他。
城头都叫她阵婆。
贺兰的册子上,她有自己的名字。
没几个人记得。
贺兰锋的战阵,是她一手教的。
贺兰锋的枪,是她看着一寸一寸,长起来的。
如今,贺兰锋死在四方天。
族里人劝过,让老人带着孩子,往南撤。
老人不肯。
阵在,人在。
老妪没哭。
阵歌,一天没停过。
唱到某一节,哑嗓,顿了半拍。
那一节的号子,从前,是贺兰锋领的。
满阵的贺兰人,脚步没乱。
踩得更齐。
枪,压得更沉。
老妪浑浊的眼里,映着满阵枪影。
她张了张嘴。
下一句,接了上去。
哑的。
稳的。
再往右,一段垛口。
鹿鸣盘膝坐着,一支骨笛,横在唇边。
笛声,呜呜地起。
说不上好听。
钻骨头。
这支笛,吹了很多天了。
指腹磨破,缠着布条,还在吹。
笛声起处,城下的阴影里,翻上来一批东西。
鳞的。
多臂的。
生角的。
妖魔。
修为不算高,一个个,凶得很。
翻上城头,不认人,只认笛。
一头扎进妖蛮堆里,撕,咬,拖。
被拖下城的,就没再上来过。
城头的守军,起初怕它们。
如今,背靠着背,并肩厮杀。
有人顺手,给一头替他挡刀的妖魔抹了把血。
妖魔替人守城。
杀的,是同类。
这画面,说诡异,也诡异。
说悲壮,也真悲壮。
鹿鸣吹一段,拿眼角,瞥一眼白袍那边。
白袍抡拳,头都不回。
银牙,轻咬。
笛声一转,急了。
城头的妖魔,扑得更狠。
再远处,一段一段的城头。
别家的守军,别家的旗。
处处是火。
喊杀声顺着城墙,滚出去几十里。
整条长城,一条火线。
各段的号角,一声压着一声,就没停过。
烧了很多天了。
不知道,还要烧多少天。
厮杀的间隙。
垛口下的尸首,垒了半人高。
推下去,腾出落脚的地方,接着杀。
白袍的心口,莫名一悸。
很轻的一下。
像有一条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颤了颤。
那条线,他认得。
还在。
颤,是头一回。
隔着一整个北方。
出事了?
还是,成了什么事?
不知道。
也帮不上。
他只是把左拳,抡得更狠了一点。
一拳,砸塌半截垛口。
连着垛口上,三个妖蛮。
就在这时。
城下,号角,变了。
这一波攻势,退了。
云梯上的妖蛮,齐齐往下跳。
撞车的,丢下车就撤。
攻城的,撒腿就跑。
退得,整整齐齐。
不像败。
败兵是溃的,丢盔弃甲的。
这一波,连刀都没丢。
这是,被叫回去的。
城头众人,愣在血里。
老瘸子拄着枪,眯眼往北看。
“妖蛮的命,从来不当命使。”
“守了三十年城,没见过他们这样退。”
“北边。”
“北边出事了。”
没人接话。
也没人欢呼。
有个老兵,撑不住了。
顺着墙根,滑坐下去,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刀。
握刀的手,一只都没松。
妖蛮退到弓程之外,列阵,不动了。
黑压压,一片。
像在等什么。
夜,落了。
白袍立在垛口,望北。
长城的灯火,一段连着一段,连成一线。
一线之外。
北边。
黑沉沉的。
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