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骂到兴起,一巴掌拍在草垛上。
“这帮东西,生下来就骑人头上!”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
骂完了,还给自己圆一句。
“青楼里那些女子。”
“我就最见不得她们受苦。”
沈剑心一句话不说。
笑而不语,听着。
等他什么时候,说到正题。
不知说到第几茬。
义忽然,轻咳了一声。
“那个。”
“不过,要说我为啥在河里飘着。”
顿了顿。
“说起来,丢人。”
柴房里,静了。
“前些日子。”
“碰到个不讲理的女人。”
沈剑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心头,却突然一跳。
这一跳,来得没道理。
他按了下去。
“不讲理。”
“多不讲理?”
义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拉得很长。
似是一想起来,就痛苦。
“兄弟,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我当时见她,被人追杀。”
“我就想着,帮个忙。”
“帮她把追兵,引开。”
“兄弟你说。”
“我是不是做了好事?”
沈剑心点头。
“是。”
“你猜怎么着。”
义一拍大腿。
“那娘们,不领情!”
“我就多问了一句。”
“问她,可有心仪的男人。”
“我寻思着,问问也不行么。”
“她拔剑,就刺我!”
“你说,这叫哪门子事儿?”
问到这儿,义停住了。
两人对视,半天。
沈剑心开口。
“这是你在河上飘着的理由?”
义愣了愣。
摇了摇头。
沈剑心呵呵一笑。
义这才道。
“我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
“想着顺着水,飘。”
“飘着飘着,遇上个好心人。”
“说不定,喂我口饭。”
“你看。”
“这不就遇上兄弟你了?”
沈剑心都想拔剑,刺他。
这货,太贱了。
缓了缓那口气。
沈剑心又问。
“那个不讲理的女人。”
“后来呢?”
义又咳嗽了两声。
“那女人,实在是太厉害。”
“要不是她抢了我的钱袋子。”
“我也不至于,饿成这样。”
好吧。
沈剑心算是知道了。
被人抢了。
一个大家族子弟。
出门游历,钱袋子,让一个女人给抢了。
沈剑心看着他,没说话。
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啥。”
“再大的家业,也是老家的。”
“身上没钱,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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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兄弟。”
义想起一件正事。
“你还没说呢。”
“你怎么伤成这样的?”
沈剑心言简意赅。
“没事儿。”
“不小心,惹恼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刺了我一剑。”
柴房里,又静了。
义眨巴眨巴眼睛。
眨了三眨。
“兄弟。”
“那看来,咱俩是同病相怜啊。”
“都是折在女人手上。”
“哎~”
“果然,英雄最难过美人关啊~”
说罢,脑袋一歪。
倒头,睡去。
呼噜来得,又快又沉。
柴房里,只剩河水声。
沈剑心看着他。
看了半晌。
笑了一声。
也仰躺着,睡下。
破窗棂外,月光斜斜一条。
心里,三个字。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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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柴房的门,被砸响了。
咚,咚。
不等应,门闩就断了。
两个鳗鱼精,挤进门来。
穿盔,带甲。
盔甲包着长身子,一节一节。
腰里,挎着骨刀。
门口,还提着一盏绿汪汪的灯笼。
“起来了。”
“江里出活了。”
“成年男人,都得去。”
草垛上,义睡得四仰八叉。
被一条尾巴卷起来,拎小鸡似的,拎到半空。
嗝。
半声,没打完。
沈剑心已经坐起来了。
伤是伤,人没糊涂。
出什么事了?
鳗鱼精不知道,也不答。
“客栈上报了,柴房两个。”
“齐了,走。”
掌柜的立在门后,缩着脖子。
两个来历不明的生人,一晚上的柴房。
后半夜,他就递了上去。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把脖子,缩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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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砸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止鳗鱼精。
虾兵,蟹将,都上了街。
成年男子,一个一个,被薅出来。
老的不要,小的不要。
抓到一处,归拢。
镇口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上百号人。
有人披着衣裳,光着脚。
还有人,捧着夜壶。
义揉着眼睛,凑进人堆。
耳朵,先支棱起来。
“咋回事啊?”
人堆里,压着嗓子的话,冒出来了。
“昨晚,你们听见没?”
“水边一声巨响。”
“听见了。”
“我家就在江沿。”
“床,都跳起来了。”
“那浪。”
“滔天的大浪。”
“跟整条江,翻了个身似的。”
“听说没。”
“江底下那座宫殿,塌了。”
“就昨晚。”
“说塌,就塌。”
“为啥塌的?”
“谁知道。”
“老话说了,鲶老爷的事。”
“少打听。”
“那咱们被抓来,干啥?”
“修宫殿呗。”
“合该咱们倒霉。”
“也别叹气。”
有人接话。
“水裔的老爷,最公道。”
“好好干活,工钱给得不少。”
“去年清淤,一天,好几枚黑石。”
“还管饭。”
“怕淹死?”
“避水的法术,丹药,都有。”
“下了水,跟岸上一个样。”
“喘气,都喘得匀。”
话头一转,转到了正主身上。
“这一江,都是鲶老爷的。”
“鲶老爷修行,有些年头了。”
“那一身本事,赶上蛮家那头的大妖。”
“厉害得很。”
“厉害归厉害,治下公道。”
“这些年,没什么怨言。”
“都好。”
“就一条。”
说的人,压低了声。
“痴。”
“痴上一位白姑娘。”
“异化的白鲤鱼。”
“为了她,家底都掏空了。”
“全填给她修炼。”
“为博她一笑。”
“上头要贡,他加三成。”
“就为连夜,给她凑一串南海珠。”
“烽火戏诸侯。”
“就那个意思。”
“前阵子起的那座宫殿。”
“专门给她造的。”
“造了又如何。”
“人家连身子,都不让他碰。”
“稀奇吧。”
“不仗势欺人,愣是被钓着。”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咱管不着。”
“修好宫殿,拿钱走人。”
“就说那白姑娘。”
“化成人形,漂亮得不像话。”
“说不定运气好。”
“能见上一面。”
沈剑心和义,听到这儿。
面面相觑。
这地方,这事儿。
还真怪。
义咧了咧嘴,没接话。
天光,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