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散了。
可高台上的人，没散。
监工的妖，捧着文书，远远候着，不敢上去。
鲶老爷扶着轿杆，腰还弯着。
“神像。”
他小心翼翼。
“几时，能动工？”
轿中的声音，淡淡地落下来。
“不急。”
“等宫起好了。”
“我亲手，画样。”
画样。
两个字出口。
工地上，有一张笑脸，僵住了。
半瞬。
也就半瞬。
下一刻，那张脸又笑开了，跟着人堆起哄，嗓子喊得比谁都亮。
“神像好哇！”
“白姑娘显灵！”
起哄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显灵保佑，多发黑石！”
“开光那日，求大王赏一顿肉！”
喊得，跟真心实意似的。
高台上，鲶老爷还在问。
“画样好。”
“画样好！”
“用玉，还是用沉香木？”
“用玉的话，南海的白玉，我着人去采。”
“多高的？”
“一丈，够么？”
“两丈？”
轿中，没了声。
鲶老爷的声音，矮了三分。
“听你的。”
“你说多高，就多高。”
沈剑心正扛着一段断柱，从高台底下过。
那半瞬，落进他眼底。
扛柱的步子，没停。
心里，却记下了。
有个人笑了一整天。
跟人搭话，替人搭手，监工的水獭朝他画圈，他还咧嘴谢。
一整日，笑得跟平时一个样。
可沈剑心，几乎确定了。
那座一夜塌了的宫殿。
跟身边这位，怕是，有些关系。
义这个人。
见了水裔，头埋得比谁都低。
昨夜宫殿塌，今日白姑娘要造神像，他变色。
这里头的弯绕，沈剑心不去想。
想，也想不出。
反正，跑不了干系。
心里，呵呵。
午后。
仪仗又起。
鲶老爷的玉轿，回了内城，白纱一荡一荡，远去。
临走，他回头，冲工地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吧！”
“宫，给我起得比原先还高！”
“神像的殿，单独起一座！”
声音里，透着股扬眉吐气。
像是这几年的憋屈，一夜之间，都值了。
工地上，起了一阵松快。
壮丁们直起腰，捶的捶，揉的揉。
干活的人堆里，话头也活络了。
“真要造神像？”
“白姑娘的神像，造在宫里。”
“求啥的？”
“求子呗。”
“你求个啥！”
“求风调雨顺。”
“那是河神的活儿。”
“白姑娘如今，比河神金贵。”
哄笑一片。
“要我说，那像，肯定照着白姑娘画。”
“神像嘛。”
“谁家的神像，照谁。”
有人接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点头。
都觉得，天经地义。
没人知道，那像，照着谁的模样画。
沈剑心也直起腰。
习惯性地，往义那边看了一眼。
没看着。
不是人走了。
人还在那儿。
搬着玉料，弯着腰，好好的。
可沈剑心的神识里，那个位置，是空的。
空的，干干净净。
就像那人，从来没站在那儿过。
沈剑心不动声色，又扫了一回。
还是空。
他甚至，闭目试了试。
凭气血，凭声息。
工地上几百号人，呼吸连成一片。
独独，挑不出他的。
像一枚石子，沉进了江里。
连个涟漪，都不剩。
他不去刻意找，就发现不了那个人的存在。
这份藏身的手段。
沈剑心眯了眯眼。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敛息，都干净。
来的那两天，这人贴着他走，他尚能觉出不对。
如今这一藏。
连他，都得特意去找。
更别说，旁的什么妖了。
鲶鱼精站在他面前，怕是都闻不出这一位。
昨日塌掉的宫殿。
今日变色的一张脸。
沈剑心收回神识，接着搬玉。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瞧见。
这一下午，义就在工地上。
搬料，递水，混在人堆里。
活干得，比昨日还卖力。
只是再没人，能从人堆里，把他挑出来。
日暮，收工。
蟹将双螯一合。
轰。
分开的江水，缓缓合拢。
壮丁们从水墙当中，走回滩上。
水墙合拢前，有胆大的回头望了一眼。
江底那片白玉的废墟，浸在暮色里。
白，得晃眼。
滩上，一人一身半湿的衣裳，江风一吹，透心凉。
可没人抱怨。
领钱的地方，到了。
滩头支着案，老龟妖坐镇，一册名录，一枚一枚，数黑石。
一人，五枚。
碎黑石压在掌心，沉甸甸。
给得，还真不少。
壮丁们捏着黑石，一个个眉开眼笑。
昨夜被抓来时的心惊肉跳，早忘到江里去了。
点钱的工夫，人堆里，话没停。
“明日还来？”
“来，为啥不来。”
“一天五枚，上哪儿找去。”
“最好修个一年半载。”
“呸，你想得美。”
“宫塌了那位，怕是不想。”
又哄笑。
有几个，已经开始商量明日进镇，割二斤肉，打一角酒。
轮到沈剑心。
老龟妖抬眼，看了看他。
再低头，翻了翻册子。
“你。”
“今日，搬了十一趟大料。”
“旁人，七八趟。”
水獭的小本子上，他名下，一溜的圈。
老龟妖从案下，又摸出一枚。
添在他掌心。
六枚。
“你不错。”
“干活卖力。”
“多给你一些。”
沈剑心掂了掂。
道了声谢。
老龟妖摆摆爪，点下一个人。
点完了，又想起什么，冲着散去的人堆，扯嗓子喊。
“都听着！”
“回去吧！”
“明日，准时来！”
“干活卖力的，回头跟大王说了。”
“说不定，赏你们一些宝贝！”
喊完，缩回脖子，收拾案子。
收案前，跟相熟的水獭，嘀咕了一句。
“大王这几日，心情好。”
“宫塌了，没怪罪一个。”
“工钱，还翻着倍地给。”
“这等东家，打着灯笼难找。”
那人嗓门粗，话糙。
可那句宝贝，说得真心实意。
沈剑心随人潮，往镇上走。
心里，转了转。
这一方水里的妖魔。
抓人，给钱。
卖力，加赏。
倒也，不算坏。
看样子。
那鲶鱼怪，也不是什么兴风作浪的。
老实妖。
一座白玉宫殿，一夜塌了的“老实妖”。
沈剑心想着，自己先笑了。
出了滩头，上了官道。
道旁的苇丛里，晃出来一个人影。
晃晃悠悠，凑到他身边。
“剑兄弟。”
“走这么快干啥。”
沈剑心没回头。
也没搭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