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深处,越走越静。
外围的虾兵蟹将,一队一队,巡得齐整。
越往里,越见不着人影。
义在前头领路。
指尖一点,水纹一闪。
江水无声地,让开一道暗渠。
人从渠里过。
水在头顶合拢,一个泡都不冒。
头顶的水,像一层琉璃顶。
巡队的影子,从琉璃上头,一排一排地过。
没有一个,往这儿看。
沈剑心跟着走,心里有数。
这道水,避着所有的耳目。
带路的人,轻车熟路。
前头,灯火矮了下去。
一座敞殿,卧在黑暗里。
殿里的灯,只亮着半殿。
亮的那半,也是昏的。
殿宇到这里,断了。
再往里,没了灯火。
义在一座珊瑚影壁后头,停了步。
压着嗓子。
“就在这儿。”
“他在里头,喝酒。”
“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往影壁的影子里,缩了缩。
沈剑心看他一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给你望风。”
义拍拍胸脯。
胸脯拍得山响。
人恨不得嵌进影壁里去。
白天搬玉料,晚上望风。
志在四方。
沈剑心没再理他。
绕到廊柱的阴影里,先看。
敞殿里,一方石案。
案上,空酒坛,横七竖八。
七八个。
案边,两只石凳。
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鲶老爷。
青袍还穿着。
长须垂在胸口,须梢上挂着酒珠。
另一个,是一位人族工匠。
修宫殿留在水府过夜的那种。
粗布短打,两只手,放没处放。
鲶老爷一只手,攥着工匠的胳膊。
另一只手,端着酒碗。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往下淌。
淌进须子里,不见了。
没人给他斟。
他自己给自己倒。
倒满了,自己喝。
“老弟。”
“你说。”
“她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工匠的腰,弯成了一张弓。
“老爷,我……”
“我虽说,相貌不好。”
“她若喜欢皮囊。”
“我也可以去变。”
鲶老爷抹了把脸。
“就是。”
“不多瞧我一眼。”
一只酒碗,递到了工匠面前。
工匠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接了,就得喝。
喝了,老爷的话,就得接。
那话,怎么接?
说白娘娘好,老爷哭得更凶。
说白娘娘不好,借他八个胆子。
额头上的汗,一层压着一层。
陪笑,陪得脸都僵了。
“老爷。”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
“我家那婆娘,是家里介绍的。”
“也没有,白娘娘那么好看。”
说完,赶紧灌一口酒。
这一口,喝得像吞刀。
喝完,那碗还端着。
鲶老爷又给他续。
续到碗沿,酒面凸起一层。
工匠捧着,不敢喘大气。
廊柱阴影里。
沈剑心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千年老妖,哭成这样。
醉汉的眼泪,不掺假。
再探一探气机。
一身修为,深不见底。
气,却干净。
没有血煞。
满殿只有酒气,和一肚子委屈。
又灌了半夜。
鲶老爷摆了摆手。
“回去睡吧。”
“明日,还得做工。”
工匠如蒙大赦。
起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案上老爷赏的黑石,往怀里一揣。
一溜烟,出了敞殿。
脚步声,一路小跑,消失在黑暗里。
影壁后头,静悄悄。
敞殿里,静了下来。
鲶老爷一个人,对着一案残酒。
殿顶高处的水面,透下一轮月亮。
隔着一整条江的水,望下来。
望着一案空坛。
望着一把老骨头。
半碗酒,举到一半。
放下了。
想找个人,说说话。
话没说完,人跑了。
沈剑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不快。
也不遮掩。
石案边,醉了半夜的老妖,眼睛睁开了。
就一瞬间。
满殿的醉意,收得干干净净。
案上酒壶里的酒面,平了。
平得像一面镜子。
长须,无风自动。
一根一根,飘了起来。
一股修为,压了过来。
天蛮级的分量。
殿里的水,沉了三分。
“你是谁。”
三个字,砸进水里。
方才淌眼泪的,像另有其人。
沈剑心走到案前。
“来讨杯酒喝的。”
“讨酒。”
鲶老爷盯着他。
“后半夜。”
“生人。”
“闯进我的内殿。”
“巧得很。”
那双眼,眯了起来。
殿里的水,又沉了一分。
灯焰,伏了下去。
这一眼,沈剑心看得懂。
那夜之后。
深夜敢闯进来的生人,在这位心里,来路只有一种。
冲她来的。
要么,本人。
要么,说客。
沈剑心没接话。
工匠坐过的那只石凳,空着。
他坐了下来。
拎起酒壶。
先给对面那只空碗,满上。
再给自己,倒了一碗。
壶,放回案上老地方。
自始至终。
身上修为,一分没露。
那股修为,压在身上没撤。
灯焰,伏得只剩一点豆。
沈剑心只是倒酒。
手,没抖。
酒线,细,稳。
鲶老爷压着。
压着压着。
自己先泄了。
千年的老妖,心里有账。
深夜独闯内殿,还面不改色的,两种人。
一种,是蠢。
蠢到不知道怕。
一种,深不可测。
深到不必怕。
酒气顶着脑子,一时分不出了。
分不出,就不敢动。
何况。
喝到伤心处的妖,本就没剩下多少杀气。
那股修为,撤了一半。
撤了,也没走远。
悬在头顶,随时落得下来。
“你是工地上的。”
鲶老爷忽然问。
不是问句的问法。
“打过几天杂。”
沈剑心答。
“面生。”
“新来的。”
“工钱,日结。”
“黑石。”
鲶老爷点点头。
像是核完了账。
一问一答,都是平平的。
问的人,眼睛没离开他的手。
答的人,手上斟酒,稳稳的。
鲶老爷开始打量他。
从领口,看到袖口。
从虎口的茧,看到坐直的腰。
看着看着。
那双眼里的凶,褪了。
“先生。”
他忽然改了口。
“先生要喝,便喝。”
“喝完。”
“说人话。”
戒心,收起七分。
剩下三分,化成了听。
沈剑心端起碗,抿了一口。
水底酿的酒,烈,带腥。
“江滩上那个孩子。”
他先开了口。
“退烧了。”
鲶老爷摆手。
“一粒水精,不值一提。”
“下回她再跪。”
“别让她跪。”
“头磕坏了。”
“娃好了,得心疼他娘。”
鲶老爷端碗的手,停了停。
仰头,灌了一大口。
灌完,酒气顶上来,话匣子开了。
“先生。”
“你是个读书人。”
“我打小,就敬你们读书人。”
“早年上过岸。”
“蹲在戏园子外头,听先生说书。”
“水底下,没这些讲究。”
“情情爱爱,我一套一套的。”
“全打戏文里学的。”
“先生说书,说到动情处。”
“满场的人,都哭。”
“我蹲在外头,也哭。”
“书上说。”
“真心,总能换真心。”
“我信了几百年。”
“书里还说。”
“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这条江,守了一千年。”
“苦心,撒了满江底。”
“先生。”
“老天爷,是不是睡着了。”
他伸手,抓过一个酒坛。
给自己满上。
“殿顶,今日合拢了。”
“他们说,后日,请她画样。”
“宫成了。”
“她说,宫成了,像成了,就随了我。”
“先生。”
“你说。”
“这算,随么?”
沈剑心不评戏文。
也不接那个“随”字。
“我鲶家,守这条江,一千年。”
鲶老爷又灌一口。
“江上,没让翻过一条船。”
“大旱那年,闸,我开的。”
“岸上的苦人,跪到滩上。”
“我没有一回,不应的。”
“先生。”
“你说。”
“我差在哪儿?”
沈剑心看着这位。
水底下的老鲶鱼。
把戏文当了经。
“她好不好。”
“你比我清楚。”
“你喜欢她。”
“没错。”
“可人家,可以不喜欢你。”
鲶老爷的手,僵在碗沿上。
“强求,也使得。”
“强扭的瓜,或许,也有滋味。”
“可你想想那一日。”
“那个喜欢你的人,出现了。”
“她像你喜欢白娘娘那样,喜欢你。”
“甚至,更喜欢。”
“你却,无法回应。”
“她一定。”
“也跟你一样,伤心。”
“不妨。”
“等等。”
敞殿里,静了。
这中间,递碗,碰盏。
碰盏的时候。
鲶老爷借着三分酒气,指尖探过去一缕水气。
细细的,软的。
搭上沈剑心的手腕。
泥牛入海。
没了。
一点响动,都没有。
千年老妖,端碗的手,顿住了。
半晌。
仰脖,一口闷了。
闷完,什么都没说。
再倒酒的时候。
先给沈剑心的碗满上。
自己的,后满。
这一闷一倒。
老妖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了。
偏偏这样的人。
说的话,句句落在心窝里。
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去擦。
滴进碗里。
他端起来。
就着泪,喝了。
“先生。”
“你说的道理,都懂。”
“可就是,伤心。”
“喜欢她。”
“也不知道。”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