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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先生
    水府深处,越走越静。

    外围的虾兵蟹将,一队一队,巡得齐整。

    越往里,越见不着人影。

    义在前头领路。

    指尖一点,水纹一闪。

    江水无声地,让开一道暗渠。

    人从渠里过。

    水在头顶合拢,一个泡都不冒。

    头顶的水,像一层琉璃顶。

    巡队的影子,从琉璃上头,一排一排地过。

    没有一个,往这儿看。

    沈剑心跟着走,心里有数。

    这道水,避着所有的耳目。

    带路的人,轻车熟路。

    前头,灯火矮了下去。

    一座敞殿,卧在黑暗里。

    殿里的灯,只亮着半殿。

    亮的那半,也是昏的。

    殿宇到这里,断了。

    再往里,没了灯火。

    义在一座珊瑚影壁后头,停了步。

    压着嗓子。

    “就在这儿。”

    “他在里头,喝酒。”

    “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往影壁的影子里,缩了缩。

    沈剑心看他一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给你望风。”

    义拍拍胸脯。

    胸脯拍得山响。

    人恨不得嵌进影壁里去。

    白天搬玉料,晚上望风。

    志在四方。

    沈剑心没再理他。

    绕到廊柱的阴影里,先看。

    敞殿里,一方石案。

    案上,空酒坛,横七竖八。

    七八个。

    案边,两只石凳。

    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鲶老爷。

    青袍还穿着。

    长须垂在胸口,须梢上挂着酒珠。

    另一个,是一位人族工匠。

    修宫殿留在水府过夜的那种。

    粗布短打,两只手,放没处放。

    鲶老爷一只手,攥着工匠的胳膊。

    另一只手,端着酒碗。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往下淌。

    淌进须子里,不见了。

    没人给他斟。

    他自己给自己倒。

    倒满了,自己喝。

    “老弟。”

    “你说。”

    “她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工匠的腰,弯成了一张弓。

    “老爷,我……”

    “我虽说,相貌不好。”

    “她若喜欢皮囊。”

    “我也可以去变。”

    鲶老爷抹了把脸。

    “就是。”

    “不多瞧我一眼。”

    一只酒碗,递到了工匠面前。

    工匠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接了,就得喝。

    喝了,老爷的话,就得接。

    那话,怎么接?

    说白娘娘好,老爷哭得更凶。

    说白娘娘不好,借他八个胆子。

    额头上的汗,一层压着一层。

    陪笑,陪得脸都僵了。

    “老爷。”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

    “我家那婆娘,是家里介绍的。”

    “也没有,白娘娘那么好看。”

    说完,赶紧灌一口酒。

    这一口,喝得像吞刀。

    喝完,那碗还端着。

    鲶老爷又给他续。

    续到碗沿,酒面凸起一层。

    工匠捧着,不敢喘大气。

    廊柱阴影里。

    沈剑心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千年老妖,哭成这样。

    醉汉的眼泪,不掺假。

    再探一探气机。

    一身修为,深不见底。

    气,却干净。

    没有血煞。

    满殿只有酒气,和一肚子委屈。

    又灌了半夜。

    鲶老爷摆了摆手。

    “回去睡吧。”

    “明日,还得做工。”

    工匠如蒙大赦。

    起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案上老爷赏的黑石,往怀里一揣。

    一溜烟,出了敞殿。

    脚步声,一路小跑,消失在黑暗里。

    影壁后头,静悄悄。

    敞殿里,静了下来。

    鲶老爷一个人,对着一案残酒。

    殿顶高处的水面,透下一轮月亮。

    隔着一整条江的水,望下来。

    望着一案空坛。

    望着一把老骨头。

    半碗酒,举到一半。

    放下了。

    想找个人,说说话。

    话没说完,人跑了。

    沈剑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不快。

    也不遮掩。

    石案边,醉了半夜的老妖,眼睛睁开了。

    就一瞬间。

    满殿的醉意,收得干干净净。

    案上酒壶里的酒面,平了。

    平得像一面镜子。

    长须,无风自动。

    一根一根,飘了起来。

    一股修为,压了过来。

    天蛮级的分量。

    殿里的水,沉了三分。

    “你是谁。”

    三个字,砸进水里。

    方才淌眼泪的,像另有其人。

    沈剑心走到案前。

    “来讨杯酒喝的。”

    “讨酒。”

    鲶老爷盯着他。

    “后半夜。”

    “生人。”

    “闯进我的内殿。”

    “巧得很。”

    那双眼,眯了起来。

    殿里的水,又沉了一分。

    灯焰,伏了下去。

    这一眼,沈剑心看得懂。

    那夜之后。

    深夜敢闯进来的生人,在这位心里,来路只有一种。

    冲她来的。

    要么,本人。

    要么,说客。

    沈剑心没接话。

    工匠坐过的那只石凳,空着。

    他坐了下来。

    拎起酒壶。

    先给对面那只空碗,满上。

    再给自己,倒了一碗。

    壶,放回案上老地方。

    自始至终。

    身上修为,一分没露。

    那股修为,压在身上没撤。

    灯焰,伏得只剩一点豆。

    沈剑心只是倒酒。

    手,没抖。

    酒线,细,稳。

    鲶老爷压着。

    压着压着。

    自己先泄了。

    千年的老妖,心里有账。

    深夜独闯内殿,还面不改色的,两种人。

    一种,是蠢。

    蠢到不知道怕。

    一种,深不可测。

    深到不必怕。

    酒气顶着脑子,一时分不出了。

    分不出,就不敢动。

    何况。

    喝到伤心处的妖,本就没剩下多少杀气。

    那股修为,撤了一半。

    撤了,也没走远。

    悬在头顶,随时落得下来。

    “你是工地上的。”

    鲶老爷忽然问。

    不是问句的问法。

    “打过几天杂。”

    沈剑心答。

    “面生。”

    “新来的。”

    “工钱,日结。”

    “黑石。”

    鲶老爷点点头。

    像是核完了账。

    一问一答,都是平平的。

    问的人,眼睛没离开他的手。

    答的人,手上斟酒,稳稳的。

    鲶老爷开始打量他。

    从领口,看到袖口。

    从虎口的茧,看到坐直的腰。

    看着看着。

    那双眼里的凶,褪了。

    “先生。”

    他忽然改了口。

    “先生要喝,便喝。”

    “喝完。”

    “说人话。”

    戒心,收起七分。

    剩下三分,化成了听。

    沈剑心端起碗,抿了一口。

    水底酿的酒,烈,带腥。

    “江滩上那个孩子。”

    他先开了口。

    “退烧了。”

    鲶老爷摆手。

    “一粒水精,不值一提。”

    “下回她再跪。”

    “别让她跪。”

    “头磕坏了。”

    “娃好了,得心疼他娘。”

    鲶老爷端碗的手,停了停。

    仰头,灌了一大口。

    灌完,酒气顶上来,话匣子开了。

    “先生。”

    “你是个读书人。”

    “我打小,就敬你们读书人。”

    “早年上过岸。”

    “蹲在戏园子外头,听先生说书。”

    “水底下,没这些讲究。”

    “情情爱爱,我一套一套的。”

    “全打戏文里学的。”

    “先生说书,说到动情处。”

    “满场的人,都哭。”

    “我蹲在外头,也哭。”

    “书上说。”

    “真心,总能换真心。”

    “我信了几百年。”

    “书里还说。”

    “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这条江,守了一千年。”

    “苦心,撒了满江底。”

    “先生。”

    “老天爷,是不是睡着了。”

    他伸手,抓过一个酒坛。

    给自己满上。

    “殿顶,今日合拢了。”

    “他们说,后日,请她画样。”

    “宫成了。”

    “她说,宫成了,像成了,就随了我。”

    “先生。”

    “你说。”

    “这算,随么?”

    沈剑心不评戏文。

    也不接那个“随”字。

    “我鲶家,守这条江,一千年。”

    鲶老爷又灌一口。

    “江上,没让翻过一条船。”

    “大旱那年,闸,我开的。”

    “岸上的苦人,跪到滩上。”

    “我没有一回,不应的。”

    “先生。”

    “你说。”

    “我差在哪儿?”

    沈剑心看着这位。

    水底下的老鲶鱼。

    把戏文当了经。

    “她好不好。”

    “你比我清楚。”

    “你喜欢她。”

    “没错。”

    “可人家,可以不喜欢你。”

    鲶老爷的手,僵在碗沿上。

    “强求,也使得。”

    “强扭的瓜,或许,也有滋味。”

    “可你想想那一日。”

    “那个喜欢你的人,出现了。”

    “她像你喜欢白娘娘那样,喜欢你。”

    “甚至,更喜欢。”

    “你却,无法回应。”

    “她一定。”

    “也跟你一样,伤心。”

    “不妨。”

    “等等。”

    敞殿里,静了。

    这中间,递碗,碰盏。

    碰盏的时候。

    鲶老爷借着三分酒气,指尖探过去一缕水气。

    细细的,软的。

    搭上沈剑心的手腕。

    泥牛入海。

    没了。

    一点响动,都没有。

    千年老妖,端碗的手,顿住了。

    半晌。

    仰脖,一口闷了。

    闷完,什么都没说。

    再倒酒的时候。

    先给沈剑心的碗满上。

    自己的,后满。

    这一闷一倒。

    老妖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了。

    偏偏这样的人。

    说的话,句句落在心窝里。

    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去擦。

    滴进碗里。

    他端起来。

    就着泪,喝了。

    “先生。”

    “你说的道理,都懂。”

    “可就是,伤心。”

    “喜欢她。”

    “也不知道。”

    “怎么了。”